第1章

1 医院重逢前妻**
三十九岁这年，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走廊里，再次见到了苏晚晴。
她坐在肿瘤科外面的塑料椅上，头发剪得比男人还短，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旁边站着个瘦小的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紧紧攥着她的手，眼泪往下掉。
我差点没认出她来。
八年前那个在婚纱店试裙子时笑得最开心的女人，如今瘦得颧骨把皮肤顶起来，一阵风就能刮倒。
我本来该转身走掉的。
当年是她提的离婚，走得干干净净，八年连一个字都没给我留过。
可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需要帮忙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没想到它会把我接下来的人生全部推翻。
那天下午，我是去医院看公司里的老周。
他前几天搬货扭了腰，住在三楼骨科。我提着一兜牛奶上去坐了半小时，又被他念叨了一通"仓库地面该修了"，实在待不下去了就起身告辞。
从住院楼出来，经过一楼大厅往外走。
肿瘤科的候诊区就在拐角。
我本来没打算往那边看。
可那个女人的侧脸让我的脚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那个轮廓，即使瘦脱了形，我也认得。
她低着头，穿着一件领口洗得起毛的灰色卫衣。头发几乎是贴着头皮的短，露出一截苍白的脖子。
旁边的男孩穿着蓝白色校服，书包挂在椅子靠背上，显然是放学后直接被带过来的。
我走近了两步。
她抬起头。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
苏晚晴。
我的前妻。
那张曾经圆润白净的脸，如今凹陷得像风干了的果子。嘴皮上有一道裂口，手背上好几个针眼，有的已经淤青。
她也看到了我。
"承南……"
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我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
近距离看，情况比我站着看到的还糟。
"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了一句废话。能坐在肿瘤科门口，还能怎么回事。
她没正面回答，只是低下头。
"来做个检查。"
旁边的小男孩往她身边缩了缩，眼睛红红的盯着我。
"这是你……孩子？"我问。
苏晚晴点头，伸手碰了碰男孩的脑袋。
"念予，叫顾叔叔。"
男孩吸了一下鼻子。
"顾叔叔。"
声音很小，透着防备。
我心口莫名发闷。
八年了，她有了孩子。
而我还是一个人。
"孩子爸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不该问这个。
苏晚晴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在了。"
三个字。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时候诊室的门开了。
"苏晚晴，请进。"
护士面无表情地喊了一声。
苏晚晴撑着椅子扶手想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的胳膊细得我攥都不敢攥，怕一用力就折了。
"谢谢。"她小声说。
我扶着她走进诊室。男孩紧紧跟在后面。
医生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翻着桌上的检查报告，额头拧着纹。
"肝脏肿瘤，中晚期。"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
"建议尽快手术，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苏晚晴的膝盖抖了一下。男孩抓紧了她的衣角。
"手术……大概要多少钱？"
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医生翻了翻病历本。
"手术费十七八万，加上住院和后续的治疗，全部下来差不多四十五万。"
他说完就低头写字，像是报了个天气预报。
苏晚晴的脸刷地白了。
那种白不是脸色差的白，是血一下子全抽走了的白。
她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念予抬头看着她。
"妈妈……"
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晚晴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妈妈想办法。"
她脸上挂着笑，手在发抖。
医生看了她一眼。
"尽快做决定，你的指标不等人。"
他放下笔，算是送客。
苏晚晴站起来，扶着门框走出诊室。
我跟在后面。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整个人像一棵枯树。
念予抱住她的腿，小身板一抽一抽。
"妈妈，我们怎么办……"
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声音，就那么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站在旁边。
四十五万。
对我来说，不算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