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街坊邻居的。收音机、电风扇、手机充电器，啥都修。”他头也没抬，左手把一个小螺丝拧进卡槽里。
“收钱吗？”
“收。五块十块的。”
我看着他歪着的右手搭在桌边起辅助作用，左手灵活地翻着电路板——他练了十六年的左手，比很多人的右手还灵。
我的喉咙突然发堵。
“陈叔。”
“嗯？”
“我……”
我张了半天嘴，说不出来。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海子，你有话就说。”
“张叔今天跟我说了。”
陈叔手停了。
“他告诉我……当年码头上的事。”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陈叔慢慢把螺丝刀放下来了。
“你张叔这人，嘴就是拦不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
“你救了我爹的命！你腿就是因为我爹才——”
“别说了。”他语气平静。“海子，你爹是我兄弟。那天换了位置，你爹一样会推我。这种事没什么值得说的。”
“可是你——”
“我怎么了？我住你家十六年，你爹**待我比亲兄弟还亲。我缺什么了？我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街坊四邻都对我客气。我这日子过得比很多正常人都强。”
他说着说着，竟然笑了。
“倒是你，我总觉得对不住你。你小时候那间屋冬天冷得很，我跟你爹说过好几次让我换过去，你爹死活不同意。”
我喉头堵得死死的。
“还有你女朋友那个事，”陈叔把轮椅转了过来面对我，“海子，你要是觉得我在这儿碍事，你直说就行。我搬出去。这事早该办了。”
“你别搬。”
这三个字是从我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陈叔看着我。
我蹲下来，跟他的轮椅平了视线。
“陈叔，你别搬。哪儿也别去。”
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用那只歪着的右手，在我头上拍了一下。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小时候不听话，他就用那只手在我头上拍一下。
我一直以为是嫌我烦。
现在才明白——他一直拿我当自己的孩子。
7
当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张头说的那些话。
“五吨的吊臂”。“他要是跑，他能跑掉”。“他没跑”。
我翻身拿手机，搜了一下十六年前那场码头事故的新闻。
什么都搜不到。
一条码头工人的事故。不会有人写。不会有人关注。除了当事人和他们的家属。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找老张头。
他正在门口剥花生。看我来了一点不意外。
“想好要问什么了？”
“张叔，事故之后，码头赔了多少钱？”
老张头嗤了一声。
“三千块。”
“三千？”
“三千。”他把花生壳捏碎了，“那时候咱们这种临时工，没合同没保险，老板说赔多少就多少。老陈躺在医院里八个月，你爹东拼西凑了四万块交医药费。那三千块连零头都不够。”
“为什么不告？”
“告？”老张头看了我一眼，“你以为没想过？老陈要告，连你爹的饭碗都保不住。”
“什么意思？”
他沉了一下。
“你知道当年那个码头的安全主管是谁吗？”
“谁？”
“姓苏。”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哪个苏？”
“海子，你自己想想。这镇上姓苏的搞工程的，能有几个？”
我站起来。
“苏建华？”
老张头没回答，只是又拿了一粒花生剥。
“张叔！”
“我没说名字，你自己猜的。”
“张叔，你告诉我。当年码头那个安全主管是不是苏建华？”
他抬起一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我。
“那条吊臂的钢缆半年前就该换了。检查报告上签字说合格的人，你说是谁？”
我一**坐回了板凳上。
苏建华。
我女朋友的爹。
他女儿要嫁到我家来。他坐在我家吃饭，嫌弃陈叔碍事。
而十六年前，就是他签的那张假合格证，害得那条吊臂甩下来，砸断了陈叔的两条腿。
“老陈知道吗？”我声音干得像砂纸。
“你觉得呢？”
“他……当年没说？”
“没说。他要说了，苏建华就反咬——说你爹操作违规，事故是你爹的责任。老陈为了保你爹，一个字没吭。”
老张头叹了口气。
“三千块钱。两条腿。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