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我失去了三样东西。
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用来给奶奶垫了药费的棺材底。
我的奶奶，她没撑过那个秋天。
还有那个十九岁，站在拖拉机上迎着风还能放声大笑的自己。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截扔在灶膛里，忘了点燃的湿柴。
在纺织厂的棉絮和机油味里，日复一日地闷着，冒不出火星，也咽不下浓烟。
不交际，不倾诉，不期待任何人。
直到周聿安的出现。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像个走错片场的城里人，站在布满油污的机床前。
他第一次见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熟悉的悲伤，他说我像一位故人。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悲伤，是怀念。
我只是他透过现实，看向回忆的一面镜子。
而我这截湿柴，却因为他眼里那点不属于我的星火，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能燎原。
01
“陈望秋，装什么文化人呢？厂长查岗了没看见？一个临时工，还真把自己当大学生了？”
尖利刻薄的声音刺破了轰鸣的机杼声，王凤兰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手里的书页上。
我面无表情地将书合上，书脊上《平凡的世界》四个字被我的手指遮住。
这是我十九岁那年，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如今，它被油污和汗渍侵染，纸页泛黄卷边，正如我的人生。
车间里的空气永远混杂着机油、汗水和棉絮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十九岁那年，我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上名牌大学，可录取通知书还没捂热，奶奶就病倒了。为了凑钱手术，通知书被我爸换成了几千块钱，卖给了一个富户。
奶奶最终还是走了。而我，从天之骄子，变成了纺织厂里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
我没理会王凤兰的挑衅，低头检查机床的纱线。在这里，沉默是最好的武器，任何回应都会被她当成宣战的号角。
“哟，哑巴了？”王凤兰不依不饶，“别以为读过几天书就了不起，这年头，能进厂当个正式工才是铁饭碗！你啊，这辈子也就配在这吃灰！”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我早已麻木的心上，激起一阵微弱却尖锐的痛。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声插了进来：“王同志，你的机位跑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