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山------------------------------------------。——后山那条碎石小道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知道哪里该拐弯、哪里该低头避开横出来的松枝。难走是因为山下有人。他从山腰的松树林里往下看，入山的隘口多了三个火把点。火把底下是清兵，至少七八个，挎着刀在隘口来回晃。隘口旁边的石头上贴着两张告示，隔着太远看不清字，但陈玄知道那是什么——通缉令。不是通缉他，是通缉五个师兄。六十五天了，清廷还没有放弃搜捕。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马宁儿不相信五祖死了；第二，山下还有人在给清廷通风报信。，把腰刀从背后解下来挂在左腰——方便右手拔刀的位置。然后他从布袋里摸出那件换洗的僧袍。僧袍是俗家弟子的款式，灰色短褐，袖口窄，下摆刚过膝盖，看起来跟山下农户穿的差不多。他花了六十五天练拳，花了六十五天让五祖信任他。现在他得下山，把这份信任变成情报。，把僧袍团成一团塞进布袋，刀藏在布袋最下面用袍子盖住。然后他从松林里绕了一个大圈，没有直接走隘口，而是往东走了一里地，从一片野柿子林里穿过去，拐上了进镇的土路。这个时辰正是农户下地的时候，土路上挑着担子的、牵着驴的、背着竹篓的，三三两两往镇上走。陈玄混在人堆里，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跟旁边一个挑着两筐萝卜的老农差不多速度。：“小娃子面生，哪个村的？陈家沟的。”陈玄随口编了个村名，“跟我爹来赶集，走散了。”，没再问。陈家沟这种村名，搁在中原地界随便哪个县都有。陈玄知道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因为他本来就是普通人。在武科高中的时候，每次老师点名他都往后缩，不是怕回答问题，就是不想被人注意。这种本事现在救了他的命。，陈玄才发现情况比自己想的严峻。，嵩山脚下唯一的镇子。以前是个香火镇，靠山上的少林寺养活一条街的香烛铺子和素斋馆。现在街上冷冷清清，香烛铺子关了门，素斋馆的招牌被人摘了扔在路边，门口拴着三匹军马，嚼着干草，地上拉了一堆马粪没人扫。茶馆倒是开着。陈玄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见茶馆里坐的人不多，靠窗那桌坐着两个穿官靴的，桌上放着腰刀。不是清兵，是衙役。镇上的茶馆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说书先生、行脚商人、衙门当差的，都在这里交换消息。但现在茶馆里只有衙役，没有说书先生，说明镇上的人害怕，不敢在公共场合多嘴。。他绕到茶馆后巷，蹲在墙根底下，背靠着砖墙。后巷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子，**嗡嗡地围着转。他往旁边挪了挪，让酒坛子挡住自己的身影。茶馆的窗户开着，里面说话的声音很清楚地传出来。“搜山搜了两个月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搜到，还搜？”说话的声音带着官腔，但语气懒洋洋的，显然是在抱怨。：“搜不搜是上头的事。咱们就管贴告示、守路口。真让咱们撞上那五个少林反贼——你打得过？”声音顿了一下，“听说马宁儿前几天又来了。”。“来干嘛？又来要粮？要人。说嵩山北面有个村子，有人半夜看见灶房里有火光。他带了二十个人去搜。”
“搜着了没？”
“搜着了才怪。”
两个衙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第一个人压低了声音：“你说那五个秃驴，真的还活着？少林寺烧成那样，藏经阁都塌了——”
“上头说有活口，就是有活口。别问了。”
陈玄把后背往墙上贴得更紧了一些。两个情报。第一，马宁儿还在搜山，说明清廷对这事很重视——或者说，马宁儿本人很重视。他非要亲眼看见五个师兄的人头才会罢休。第二，有人看见北面村子夜里生火。那是谁？不是五祖——五祖都在南面的密室里，不可能跑到北面去。那就是别人。别的幸存者，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在借少林的名头做事。
后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陈玄把身体缩进酒坛子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夹着马铃铛的脆响和一个男人的叫骂：“滚开！别挡道！”马蹄声掠过巷口，往镇外去了。陈玄看清了骑马人的背影——清廷的传令兵，背上插着一面三角令旗，旗子是红色的，级别不低。能让传令兵用红令旗送信的事，不会是小动静。
他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镇外的土路上，才从酒坛子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个下午的信息收集，拼出了完整的山下局势。马宁儿不是傻子——他围而不搜，留兵驻守，等着冬天大雪封山时把人活活困死。他不是要搜出来，是要困死。
陈玄必须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赶回山上。他把情报在脑子里归拢了一遍：第一，马宁儿在几个方向都设了哨卡，嵩山只剩一面没有放兵，故意留的口袋；第二，镇上物资被清兵控制，六个人过冬的口粮无法从青石镇获取；第三，清廷对少林的态度依旧强硬，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软化。他混出镇子，从野柿子林往回绕。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干染成暗红色。走到山脚的时候，他看见隘口的那几个清兵正在换岗，火把还没点起来。
他借着暮色溜进松林，沿着来时的路线往上爬。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回到了密室。
密室里油灯还在燃。五个师兄围坐在石板旁边，等他开口。陈玄把传令兵的事、马宁儿搜北村的事、茶铺那两个衙役，以及自己的判断——马宁儿围而不搜，等大雪封山——个个说清楚。
胡德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马宁儿等的是天气。嵩山一带落了雪，后山便无路可走。”
“师兄，不能再等了。等入冬大雪封山，我们在这里会被活活困死。”
方大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
“趁还没下雪，我们往南走。嵩山南边是伏牛山，到了伏牛山就是茫茫八百里伏牛山脉。别说马宁儿带了二十个人，就是他带两百个人也搜不出来。人往大山里一放，清廷再有心也不敢跟老天爷耗。”
方大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条仍吊在脖子上的左臂。谁都知道他伤没好，翻山越岭对他来说不是走得快慢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胡德帝替他作了决定：“要走，就尽快。不能等入冬。花一天时间定下路线，把路线过一遍，然后就动身。”
陈玄没有再多说。他靠回密室的墙壁，闭上眼。腿有点酸，但他的心跳得很稳。六十多天前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每晚睡不着觉，怕自己闭上眼就再也醒不过来。现在他也能在这里找到一个角落安稳入睡。
劫碑忽然跳出一行字：隐藏任务线索已解锁：南行途中可能遭遇清廷支援高手，请试炼者做好准备。
清廷支援高手。不是马宁儿。也就是说，马宁儿从别处请了帮手。陈玄把这行字来回嚼了三遍，睁开眼，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开始，六个人把密室里的东西全部清点了一遍。能带走的，干粮分六份背在背上。不能带走的，经书堆放整齐。法明的**被胡德帝背出了密室，在后山找了一片向阳的坡地，挖了一个浅浅的坑，用石块垒了座石坟。
没有人说话。风声从山脊上吹过来，把每个人僧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李式开蹲下来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在坟头，声音很低：“师父，我们走了。等报了仇，再回来给您烧纸。”
当天夜里，六个人熄了密室的油灯，侧身挤出那道窄缝。密室重新变成了一面不起眼的山壁，石板上嵌着法明刻的暗格，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痕迹。
陈玄走在队伍最前面，背上背着干粮包，腰后别着方大洪给的那把腰刀。他的步法已经练得能跟上五祖的脚步，脚底踩在碎石上只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下山的夜里很冷，空气干得像刀子刮过喉咙。但陈玄不觉得冷。他摸**口放秘籍的地方，硬硬的纸片还在。又摸摸腰间的刀柄，布条缠得扎实。回头看了一眼五个师兄的身影——胡德帝走在最后面，背上负着法明的骨灰。方大洪吊着手臂走在中间，瘸着腿但寸步不落，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提在手里。
月光把山道照得很亮。
陈玄转回头，往南边迈出了第一步。身后有风声，有脚步声，有刀鞘碰到石头的脆响。那些声音跟他的心跳混在一起，沿着嵩山的山脊一路往南延伸，消失在茫茫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