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的羞耻飞行------------------------------------------：这玩意儿真的能飞 **的羞耻飞行。，手里转着一把扭矩扳手。他已经转了五分钟——不是紧张，是脑子里有事的时候手就停不下来。博士蹲在地上，用半截粉笔在金属地板上画着什么。粉笔是从哪个维修间偷的，迪卡洛不打算问。，双臂交叉，后背挺直。她的站姿和她在医疗舱里的坐姿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弧度，但今天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这意味着她进入工作状态了。“**知道航线。”洛琳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校准过，“如果我们用航线把他钓出来，他一定会上钩。”。“怎么钓。三条假路线。”她伸出三根手指，指尖削得整整齐齐，“分别告诉三个嫌疑人。A路线给技术人员甲，*路线给技术人员乙——他们两个都有通讯系统权限。C路线给副船长。”，膝盖上沾了一**白灰。他在裤子上拍了两下，粉末飞扬，然后推了一下眼镜。“哪条路线出现海盗，**就是谁。变量控制很清晰。船长同意了吗。”迪卡洛问。“他不得不同意。”洛琳说。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不是医疗舱里那个阴险的笑容，是更微小的版本，像是动手之前在心里已经把动作做了三遍，结果满意。，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后颈。已经不疼了。还记得。，走到铁人号旁边的维护面板前。“我们还需要一个真实的航线。三条假路线都不能走。真正的路线必须让**在暴露之后无法及时向外传递信息。”，用指关节敲了敲屏幕上某个区域——一片被标注为持续性高能粒子流的空域，电磁**噪声大到足以淹没所有非加密的通讯频段。“船在里面，外面的信号进不来，里面的信号也别想出去。”博士说。
洛琳接过话。“如果他不能发信号，他会着急。着急就容易做错事。我们要让他在笼子里自己现形。”
迪卡洛把扳手放进工具箱，难得没有插嘴。他看着博士星图上那片通讯干扰区，又看了看洛琳，再转头看向铁人号。这三个人凑在一起，一个负责设局、一个负责技术堵截、一个负责在必要的时候开着战斗**爆任何飞过来的东西。他为**产生了一瞬间的、极其微弱的同情。
三条假路线在同一天被分发出去。
洛琳在走廊截住技术人员甲，一个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总是低着头的人。她把数据板递过去，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食堂菜单。“下一段走*7走廊，绕过小行星带。别跟其他人说。”
甲点了点头，数据板差点从手指间滑出去。洛琳没有多看他一眼。
技术人员乙在食堂被堵到。他正端着餐盘往嘴里塞一块人造蛋白肉，腮帮子鼓得**，圆脸上永远挂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洛琳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船长定了走A9跳跃点，别外传。”乙噎住了。也不知道是蛋白肉噎的还是信息噎的。
洛琳站起来，端走他的餐盘，顺手替他把没吃完的半块蛋白肉也收了。这是附加的精神压力，不在计划里，但她觉得合适。
副船长霍利斯在舰桥值班。洛琳走进去时，他正在航行日志上签字，手指短粗，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四十多岁，秃顶——不是全秃，是从额头往后延伸了一大半，剩下一圈淡棕色的头发围在后脑勺上，像残存的防御工事。体型微胖，制服扣子总是紧绷，但站姿体面，脸上挂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
“航向调整，”洛琳把数据板放在他桌上，“要走C4静电走廊。”
霍利斯微笑着接过去。“辛苦了，洛琳小姐。”他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温和，礼貌，不多不少。洛琳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去。她在走廊里走了十步，停住。她没有回头。
“怎么样？”迪卡洛在机库等她，手边放着一排刚擦完的扳手。
“三个人反应都不一样。”洛琳在工具箱旁边坐下，把腿翘起来，“甲紧张，乙出汗，霍利斯微笑。”
“微笑的人最可疑？”
“不。微笑的人最难判断。紧张和出汗是正常反应——被领导找谈话都会紧张。微笑可能是礼貌，也可能是掩饰。只看反应，三个人都没有露出破绽。”
迪卡洛把扳手翻了个面。“所以现在只能等。”
“等。”洛琳重复了这个字，视线越过机库的破口，投向外面的星空。
当天晚上，货船切入了高能粒子流带。
不是缓慢漂进去——是直直切进去。船壳外面的电磁环境瞬间变了颜色。
舰桥的导航面板上全是雪花噪点，所有隔船通讯全部中断。导航员手动调整航向，每三分钟报一次偏航数据。船长站在舰桥中央，手里翻着他的老怀表。表盖翻开又合上，咔嗒咔嗒，和海潮一样的粒子流噪音混在一起。他允许了这一切发生。
博士在机库用铁人号的独立传感器扫描前方。K150的信号编码不受常规干扰——这是他设计铁人号时最早确定的基本原则。他面前的屏幕上跳着三条不同颜色的轨迹对比线，分别对应三条假路线方向的电磁特征。
A路线，*路线——干净。C路线方向有一串弱光点。“那是引擎尾焰，大量微弱划痕，有舰队在那里驻扎过。在等信号，然后准备伏击。”博士说。
洛琳站起来。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然后她穿过舰桥值班人员的眼光，走到副船长面前。霍利斯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子里的液面在轻轻晃——船没有震。他的手在震。
“霍利斯先生。”
霍利斯抬头看她，笑容还在。
“跟我去一趟机库。有些事想跟你确认。”
他站起来。把杯子放在控制台边缘，然后抬手整理自己的制服。动作非常慢，仿佛他不是在整理衣领，是在整理某个即将被剥掉的身份。他的目光往通讯面板方向扫了一眼——指示灯全是红的。权限被锁死了。信号出不去。
他朝洛琳走过去，态度配合，步伐体面。经过舰桥门口时，他没有左转跟洛琳并排，而是突然往右一窜，用肩膀撞开侧门，冲向走廊深处。走廊的应急灯照着他快速移动的后背——他的秃顶在红色灯光下泛着反光，亮得像一颗被摩擦过度的弹壳。
迪卡洛正在铁人号下面检查液压管路。左起落架的加固夹板还是老样子，又多了一条新的应力裂纹。他在心里默默估计这个夹板还能撑多少次降落——然后在爆炸声中失去了这个思路。
爆炸来自维修通道方向。不是炸铁人号——是炸锁。有人事先在维修通道应急门上贴了一小包微型**，炸开了机库后侧的检修入口。
迪卡洛从起落架下面滚出来，副船长已经踩着炸飞的金属门板冲进了机库。他的工装领口在往下滑，额头上的汗水和机库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变成一层雾。他跑得非常快——不是受过训练的速度，是肾上腺素把四十岁发福的身体硬生生往前推。
迪卡洛扑上去。副船长的胳膊肘甩开他，从机库地板上抓起一根散落的加固钢条，朝迪卡洛肩膀砸去。迪卡洛侧身——没全躲开，肩窝挨了一下，半边手臂发麻。就这一瞬间的延迟，副船长已经踩着铁人号的登机舷梯往上爬。他在往上爬的时候还在念，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嗓音在恐惧中变得又尖又细：“我学过——我学过——在模拟器上——”
舱盖往下合。
迪卡洛爬起来，按向内部通讯。“博士——副船长抢了铁人号！！”
频道那头的回应比他预期的平静得多。没有任何咒骂，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很轻地说了句：“我知道。”
“他要把铁人号开走——他学过——”
“铁人号上所有系统，”风博士说，语气和他在解释K150发热时必须用某种隔热涂层时一模一样，“我都能远程控制。”
迪卡洛举着通讯器，张着嘴。然后他把通讯器从嘴边移开，用手背擦了一下被钢条砸伤的肩膀。张开的嘴慢慢合拢，又张开。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频道那头传来了键盘声。“你没问过。”博士说。
驾驶舱内。霍利斯坐在座椅上。座椅自动调整角度，包裹住他的身体。动作很轻柔，像一个体贴的**师在迎接一位刚跑完一千米的客人。然后全息屏亮了。
气势不足。激活失败。请复诵启动**。
那行字是加粗带火焰特效的。金色的火焰在字旁边跳，比给迪卡洛看的时候还要热烈一点——铁人号的系统似乎检测到了新驾驶员，准备给对方一个隆重的欢迎。
副船长盯着全息屏。他在太空里飞了超过二十年，从普通船员一步步被提拔到副船长位置。他见过几十种战斗机启动界面。军用的，民用的，海盗改装型的。从没在这行字面前犹豫过这么长时间。
“启动。”他说。引擎没反应。他提高嗓门，用他惯常下达指令的口吻：“启动！星际编号XK-7724执行紧急起飞程序！”系统无动于衷。他一路拍打控制台，在驾驶舱里把所有能按的物理开关从左到右摸了一遍——引擎不点火，飞拳不解锁，方向舵不动。所有手动权限全是灰的。只有一个按钮在闪，标签弹出四个字：语音激活。
货船外部的弹射轨道已经开始倒计时。机库的舷侧舱门正在自动打开——铁人号进入弹射预备状态。如果他不起飞，真空会把铁人号连着副船长一起撕碎。
他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深空，星星是冷的，货船舷侧的外壳正在缓缓滑过他舱盖上方。他对着通讯器咆哮，声带挤到了极限，脖子上的肉在抖：“启动！！我命令你——给我启动！！”
全息屏闪烁了一下，弹出一行极冷淡的文字：声量为六十三分贝。声量不足。请重试。倒计时还在跳。深空的真空就在舷窗外等。
他闭上眼睛。他的秃顶上汗水反射着全息屏的火焰特效，金光粼粼。他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职业尊严、军衔地位、四十三岁男人的稳重面容，都缩回心里某个抽屉里锁起来。然后他用自己从未发出过的声音——从肺尖挤压出来、从头腔共鸣迫开、撕裂中年声门——
“真——真男人铁人号——出击！！！”
火焰特效瞬间爆炸，推进器同步点火。铁人号被弹出去的同一秒，**音乐轰然响起——沉重的打击乐铺底，合成铜管在后，高音弦乐的尾音从低到高像是要把整个星空刺穿。咣当——咣当——当——
全息屏对他进行打分评价：音量达标。气势勉强。音色：D段（摩擦音过多、尾音不稳）。勇气值：*。总体评价：勉强合格。欢迎你，第二位真男人。
铁人号冲入太空。背后的货船逐渐渺小，而驾驶舱里的秃顶驾驶员刚刚意识到一件事：这台战斗机不喜欢他。
不是比喻。是所有的反应都和一个正常人理解相反。他做过的所有模拟器训练，所有关于飞行包线的知识，在这个圆形的、满是金属拼接焊缝的铁甲人脑袋形状的战斗机里面，全部失效。
然后自动洗脸机从头顶伸了出来。
一根机械臂，顶端包着柔软的海绵垫和小喷头，从他的头顶探出来，在他眼前左右微调了半厘米，完成面部定位。然后一束温温的水雾精准地喷进他的眼睛。
不是擦，不是抹，不是那种温柔地帮你缓解疲劳的护理。是加强模式。水雾打在眼球上皮的感觉让副船长脑子里炸开一声巨响。他双手本能地抽离操纵杆，去擦眼睛——操纵杆空转。铁人号像一口被甩出去的平底锅，偏航，旋转，朝一块面包车大小的小行星撞过去。
铁人号的外壳擦过小行星表面时，刮下一**石屑，船壳刺耳地尖啸。碰撞传感器把整架战斗机震得嗡嗡响。副船长擦掉眼睛里的水辣，看到迎面而来的另一块巨岩，猛拉操纵杆——铁人号右倾，侧翼擦过岩石表面蹭出一串火花。
“你——你这个——”他对着通讯器破口大骂。
系统在同一时刻用甜美的合成语音进行了翻译，然后通过公共频段广播了出去：“友善的问候！你这台友善的破飞机！！我要友善的亲切交流你整条友善的——”所有的“挑衅性重音词”都变成了带有柔和口吻的委婉替代。副船长骂这句的时候，自己听到反馈的先是自己的原话，然后紧接着公共频段里传来甜美语调的柔和版。他的嘴张在半空，一句粗口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机库里，迪卡洛站在通讯台前面，听着广播频道里传来被系统处理过的一连串文雅表达。他把头偏过来对着博士，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之前也是这样？
博士推了下眼镜。“是的。”
“几个月了？”
“从你第一次上机开始。”
“你从来没告诉过我。”
“好让你保持自然状态。你骂人频率最高的时候，是我过滤器收集数据的最高峰。”博士的语气里有一丝非常微弱的、学术性的满足。
迪卡洛用胳膊肘撑在控制台上，发现很难反驳这句话。这时候通讯频道传来了新的声音——不是脏话。是惨叫。
霍利斯的惨叫是有层次的。先是一种被大体积物体撞击身体软组织的、生理上很难用文字表达的痛感；然后是持续好几秒的难以置信；最后才是被击中某个部位的喘不过气。微型冰箱已经开始工作了。
第一罐可乐从座椅侧面弹射**出，冰冷的铝罐外部凝着一层霜。它在驾驶舱的微重力环境里划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砸在副船长左侧太阳穴上，毛重换算下来差不多是三点几公斤力——他整个身体都歪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歪回来，第二罐可乐已经从更刁钻的角度，从他右肩侧靠近锁骨的神经集中区命中。第三罐来自座椅下方，角度垂直向上。
副船长嘴里的惨叫声被可乐打断，变成了那种别人在喝水时听到笑话想笑又呛到的咕噜声。他的秃顶在可乐泡沫中闪着一层棕色的光。驾驶舱里飘着可乐的焦糖气味混合糖浆的黏腻味。
他用手去挡。没挡住。**罐打在他小臂上，第五罐精准地击中了第三罐留下的残液——飞溅的可乐把他整张脸都糊住了。甜。太甜了。这种可乐配方里含有的糖分显然是以风博士个人口感为标准调配的，甜度是普通可乐的一点四倍。
“你知道可乐弹道的分布模型是怎么算出来的吗。”在机库的迪卡洛低声问。
博士打开小本子，翻到他画过的一页。迪卡洛瞄了一眼——不是数学公式，是驾驶舱截面图，弹射口分布位置和副船长身高体重估计值。“你又没见过他，”迪卡洛说。“他是标准体型。比我略胖。你之前被我击中过很多次，弹道数据已经优化过了。只是目前还稍显分散了一点。”
说完他在“稍显分散”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第五罐偏离了。本来应该是第六罐的位置。
座椅发出了一阵比刚才预启动时更沉稳的机械嗡鸣。不是启动，是另一种东西被激活了。低沉的、由底向上扩散的闷闷振动，先传到副船长的尾椎，然后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推。
**椅启动。
不是普通泰式。上次博士在迪卡洛身上用的是把力度增加拉伸——把泰国**的拉伸感提升到接近极限的程度，但那还是人类能承受的。这次不是。这次是多重拉伸模式重置后全部程序并发执行。一字马在左腿展开的同时，大风车扭转从躯干中央往外翻，把下腹部与****的韧带强行拉长，独龙转从他肩胛骨下缘切入，手指关节位置精确得可怕。三重穴位深度刺激程序同时打包加载——每一个程序都是独立的、不会互相抵消力气的设计。
副船长的身体被拆成了三块独立的受训区。他的左腿在从左往右拉，右腿从右往左翻，上半身在风车式扭转中转到面朝椅背，双手被来自椅背的气囊顶到反弯。他在这种状态下张嘴想叫，但叫声被肩背的痉挛捏成了含在嗓子眼里的气泡音。
从外面看，铁人号现在在做它自己生涯里最奇怪的飞行：机身以不规则的角度打转，姿态从轨道上看像是整个人歪着坐在椅子里被人****；驾驶舱里的秃顶中年人一条腿架在操纵台上，另一条腿卡在方向舵踏板上。有片刻铁人号横滚了三百六十度——不是他的驾驶，是靠拉伸时的身体反射撞击操纵杆。
机库里，迪卡洛看着传感器传回的铁人号姿态数据，沉默了好一阵。“这——比对我那次——你是训练。他不需要训练。他需要停下来。”博士说着调整了远程界面的参数。
铁人号撞在一块小行星上。冲力把它弹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机腹贴在岩石表面，推进器尾焰渐渐熄灭。驾驶舱内，可乐残液在座椅边缘往下滴。副船长瘫在座椅里，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一丝糖浆。**椅已经停止，他的腿还以奇怪的角度搭在方向舵上，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嘴里念念有词：“——不要——可乐——我要坐牢——我要坐牢——”
博士打开远程操控界面的拖拽指令。机库深处的维修机器人启动，**碾过地上散落的空可乐罐，发出铝制品被压扁的咔嚓声。它伸出两条机械臂，把铁人号从小行星旁拖回。铁人号被牵引着驶入机库时，机腹上还嵌着撞击残存的碎石。
迪卡洛爬上去撬开舱盖。里面的气味飘出来——可乐、**精油、恐惧导致的轻微汗味，以及一丝微弱的、从副船长头皮上反***的洗发水香精。他探进去看了一眼，然后退回来。“他还活着吗。”洛琳站在舷梯下面，歪着头往舱里瞄了一眼。
“活着。”迪卡洛揉了揉自己脖子，好像后颈又开始疼了，“还在嘀咕要坐牢。他的腿筋比我上次拉得更开。”
洛琳盯着瘫在座椅上的副船长，足有三秒。“这就是你之前经历过的东西。”
“我没有全部经历过。独龙转那段我没试过。”迪卡洛说。
禁闭室门口站着两个船员。这次是真的船员，登记表上有名字。加尔文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戒了很多年，叼着纯属习惯。他透过门上的窗口往里看了一眼，把烟从一边嘴角挪到另一边。“那是——副船长？”
他旁边的安保员点了头。
加尔文又把烟挪回去。“我记得他以前走路挺直的。”
副船长霍利斯被绑在折叠椅上，双手被塑料约束带固定在前面。他的茶色裤子满是褶皱，从椅沿往下瘫坐，两条腿往两边岔开，像一只不小心从沙发上滑下去又懒得爬起来的猫——只是这只猫秃顶，而且满头都是可乐干掉的糖霜。眼神涣散，他在接受审讯之余始终在揉****。
审问的人是洛琳。她坐在他对面，把折叠椅翻过来骑跨着坐，前臂交叠在椅背顶上。她这个姿势是从迪卡洛修引擎的时候学的——他说这个姿势完全不正式，很容易让对方放松。她没有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学。
“谁派你来的。”声音很稳，没有任何私人情绪，像一个领航员在询问偏离航线的船长。
副船长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角落。角落里站着博士，手里端着马克杯，杯子里是浅灰色的液体，没有冒任何泡泡。博士没有看他。他一直在看自己的数据板，手指偶尔划一下，屏幕上的光映在他右镜片的裂纹上，把那条裂痕变成了半圈。
“三条假路线。只有你那条有伏击痕迹。”洛琳说，把数据板递到他眼前，上面C4静电走廊方向的尾焰残留光谱还在跳动。“你等了很久。想让他们在这条路上伏击我们。”
副船长嘴唇动了动，但声音几乎听不见。“——咖啡。”
洛琳没动。迪卡洛从墙角走过去，拿起一个杯子，用饮用水系统接了半杯温水放在他手里。“没咖啡。可乐也没。”霍利斯低头看着那杯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向博士。
“你的前助理。”
本来的安静忽然更安静了。不是声音停止了——是某种更深的沉寂，像是机库的K150嗡鸣在某个瞬间压低了一点。
博士把杯子放在控制台上。他转过身，看着被绑在折叠椅上的中年人。“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怎么了。”霍利斯低下头。
“他现在是CEO。”
审问在继续。
霍利斯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东西搬走了。他在副船长的位置上干了三年，被CEO亲自安排进阿什顿集团，潜伏期恰好覆盖了这批K150从发现到采集到运输的整个过程。“他知道这艘船上的货有多少。不是要钱。”
洛琳的手指在椅背上磕了一下。“他要什么。”
“K150不是能源。这一点他很多年前就知道了——你的前助理知道的东西比你知道的只少一点。”他看着博士说。
迪卡洛靠在墙上没有说话。他想到博士说过的“我从来没试到过上限”，想到图塔的结晶体平原和奇怪的语言；听到“K150有更多秘密”从副船长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
“他是你的助手，”洛琳转向博士，语气很平，“当时你们在一起研究K150时发生了什么。”
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去。“他学得很快。在学术界，助手和首席的本质区别是——首席负责选择方向，助手负责把方向变成实验。他很擅长这一点。后来有人提出将K150倾向做武器应用商业化时，我没有支持。他觉得我拖累了他的前途。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我已经被调走了。”
一片沉默。洛琳把脸转向舱壁方向，加尔文嘴边的烟头不知为什么咬扁了。
迪卡洛的声音从靠墙的阴影里传出来：“所以这次的航线、海盗、猎人——全是你的CEO一手安排的。等于是说，所有袭击我们的人，都是他派来的。”
“是。”副船长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他准备了很久。你们能撑到现在——其实他还没用全力。”
当天夜里。机库工作站只剩博士一个人。铁人号泊在他身后，关机状态，装甲缝隙里的K150残余光微微起伏，像睡着的呼吸。他在数据板屏幕上调出一张旧文件——图像文件，扫描自很久以前的照片。
三个人站在某种大型实验设备的底座前面，穿着统一的研究服。左边是现任董事长，头发还没全白，肩膀比现在窄一些，表情拘谨。右边是一个更精瘦、眼睛亮而锐利的年轻人，嘴角带笑，他的手腕很细，站姿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前途有某种不会告诉别人的信心。中间是博士，头发还没有完全变成灰白，眼镜还没有裂纹。他在照片里站得很直，比另外两个人都高一截。
他关掉照片。屏幕回到黑色。他从胸口口袋掏出小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什么都没写。他看了许久，然后合上本子，放回胸口口袋里。手指按上去时感觉到心脏的跳动和K150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他垂下眼。
那天晚上迪卡洛躺在上铺，盖着烟头烫出两个洞的维修毯。舷窗外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小行星，没有巨行星，没有舰队的尾焰。只有安静而遥远的星光。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该睡了。
结晶平原展开的时候，他站在最中心的位置。头顶不是两个太阳。是三个。第三个太阳很小，悬在另两个的斜上方，颜色偏紫，像是刚刚升起来不久。光线压得更低，把整个平原染成淡紫和金混合的薄霞。
脚下的晶体比以前更高更亮，有的已经长到他膝盖的高度。脉动不再模糊——他能认出来。那种节奏，和铁人号机壳上K150的呼吸光一模一样，只是比铁人号更老。
远处那个巨大的形体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影子。它是一棵树——或者一座塔，也许是两者的结合体，矗立在地平线正中。很多层，每一层都有分叉，分叉再分叉，最顶端的轮廓隐在淡金色的云层里。表面流动的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慢、更沉的东西，像熔化的黄金在缓缓往下淌。
它倾斜的方向不再朝向别处。正朝他。平原上涌起一阵极低极沉的风，没有吹动任何一粒晶体，只吹进了他的骨头。然后是那个问句。没有语言。没有声音。但他听到了。不是“你是谁”。不是“回来”。这次是三个字。
“你记得吗。”
他张嘴想回答。答案在喉咙里卡住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又觉得自己的确该记得某个东西——某件被遗忘的、比这艘货船还大的事情。光开始收束。结晶平原和三个太阳一起被压成一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亮，然后消失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铁灰色，远处有K150的待机声。把手放在额头上，发现自己在出汗。
三个字还在脑子里。他不记得任何东西。但他忽然在黑暗里坐起来。
“它问我记不记得。”
这句话要说给博士听。但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躺回去，把那三个字反复咀嚼，重新闭上眼睛。隔壁有一个很轻的、系统运转的嗡鸣，不是K150，是货船的生命维持系统。听起来像一只猫在发出不太标准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