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丝。不是喉咙里的血，是指甲缝里渗出来的。那根骨头在叫他。
我拿起骨头。沉，比正常的胫骨重一倍。表面温度不对，不是室温，是凉的，但不匀。有的地方冰手，有的地方是温的。温的地方是刻痕的笔画，凉的是光滑的骨面。我把整个手掌按上去，掌心里的温热位置排成了一个字——“正”。不是感觉，是真的温度差。笔画的位置热，空白的地方冷。骨头在自己发热，沿着笔画的形状发热，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电热丝嵌在刻痕里头。我松手，掌心里留下了一个红印，是那些温热笔画烫出来的。红印慢慢变淡，不是消失，是往皮下去了。往骨头里去了。
我把骨头靠近耳朵。里头有声音。不是从外面，是从骨髓腔里头传出来的。像指甲刮黑板，但频率低得多，低到几乎听不见，可牙齿能感觉到。我的牙根开始发酸，像有什么东西在往牙髓里钻。牙龈发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不是牙龈出血，是口水里凭空冒出来的味道。然后整个骨架开始共振。上颚骨、下颌骨、颧骨、额骨，全在轻微地颤。像有人在用我全身的骨头拉一根大提琴弦，弦绷得很紧，随时会断。
老吴的右手一直在抖。不是手指在抖，是骨头在抖。他的指骨皮下能看到细微的波动，像有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一路从指尖爬到掌根。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盖又翘起来了一点，底下那灰白色的硬物又往外长了一截。它在长成笔画的形状。一横，一竖，一撇。我看着那一撇越伸越长，从指甲盖底下探出来，像一根新长出来的骨头刺，刺尖白得发亮。
“它说我欠它一笔。”老吴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它说还有一笔。刻完了，它就消了。”
“它让你刻在哪？”
“它没告诉我。但我的手指知道。”
他把右手食指伸过来。指甲盖底下露出的骨头上，有一个极细的凸起，竖的，短短一截。那是一个笔画的开始。一竖。竖的末端还有一个小小的钩，正在一分一分地往上翘。我能看见那个钩在皮肤下慢慢成形，像有一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扎。
我把骨头放在灯下，拿放大镜看刻痕的末端。最后一个“正”字只有四笔。最后一横，刻了一半。指甲从骨壁上滑了下去，在骨面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白印，从骨头中央一直拖到边缘，拖到了虚空里。他死之前没刻完。那一口气，最后一笔，没写完。指甲在骨面上留下的拖痕，是一根直线，从骨头表面一直拖出这个世界。手从骨头上滑下去了。
我的后脑勺突然一阵发麻。不是害怕，是有人在看我。不在房间里，在那根骨头里。那个没刻完字的人，在骨头里头睁着眼，盯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骨头里透出来，穿过骨壁，穿过空气，钉在我脸上。那不是幻觉——骨头表面那些刻痕的温度变了，从温热变成了滚烫，烫到我的手心发疼。我低头一看，手心起了一个水泡，水泡的中央是那个红印，渗进掌纹里的铁锈印子。水泡在跳动，像一颗极小的、埋在皮肤下的心脏。
“那块骨头，多少人碰过？”
“我。工地上四个人。还有——”老吴抬起右手，“它。”
那只手已经不像手了。指甲盖高高翘起，底下长出的骨质凸起连成了线，从食指延伸到中指，从中指延伸到掌骨。他的骨头在自己刻自己。我能看见那条线在皮肤下慢慢延伸，一毫米一毫米地，像秒针在走。延伸的时候，皮肤表面会鼓起一条细细的棱，棱过了，又平下去。像一条蛇在沙漠里沙沙地爬。他的掌骨已经凸出了一整个“正”字的轮廓了，横平竖直，撇捺分明。
我拿起骨头，放进了防水袋。拉链拉上的瞬间，骨头在袋子里自己翻了个身。不是滚动，是翻身——像一个人在睡梦里调整姿势。袋子跟着动了一下，从茶几上滑了半寸。老吴盯着那个袋子，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冷，是骨头在袋子里敲了一下。隔着防水袋，我听到了——“嗒。”一声。像指甲敲在玻璃上。
“苏晚棠。查这房子的底。”
她已经在查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