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顿饭------------------------------------------。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连一道痕迹也没有。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混乱的事故，她冰凉的手指，平稳行驶的车，走廊，照片，麻花辫，门缝底下那条光。像隔着什么东西，不像是刚过去的昨夜，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就是她牵过的那只。昨晚压了一晚上，有点麻。手指还是那五根，不长不短，没有多，也没有少。。很轻。她的脚步声。苏晓认得。昨天跟着那双皮鞋走了那么长的走廊，那个声音已经记住了——轻，但不慢，每一步之间的时间是一样的。他坐起来，床单皱成一团。。福利院的阿姨会让他们把床单拉平，每天早晨检查，拉不平的要被说。这里没有人说。他不知道该不该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拉。。门把手是金属的，凉的程度和昨天她牵他的手差不多，却不是同一种凉。她的凉是安静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门把手的凉，只是硬邦邦的冷。。墙上的照片还在，黑白的一张张排列整齐，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是一直等待着他经过。苏晓不敢多看，走开了。，他走到了客厅。很大，很宽敞，或者说，是空旷。墙上没有电视，没有钟表，地上没有地毯。？。屋子很大，房间很多，他分辨不清方向，只能顺着声音走过去。。面前一杯咖啡，玻璃杯，透出沉黑的颜色。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并拢，指甲是圆的，干干净净，和昨天一样。她的头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身前，发梢搭在桌沿上，粉色的。，比昨天在车里看见的淡了一点。或许是光的原因，苏晓不确定。，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是同一件。领口雪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他昨天没有注意扣子，今天注意到了，因为她的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她什么都没戴。。金色的眼睛，一圈一圈，最中心那一点暗红正对着他。苏晓站在餐桌另一头。她看他的方式，和昨天在车里看窗外不一样——窗外的东西会动，他不会动。
但她的眼神是一样的，没有表情，也没有不表情，就是看。
“坐。”她说。这是今天她对苏晓说的第一个字。
苏晓拉开椅子。椅子腿和地板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停了一下，看她。她没有看椅子，还是在看他。他坐下来。桌上只有一碗粥，一碟小菜，筷子横放旁边。她面前只有那杯咖啡。
苏晓低头吃。粥是温的，不烫。他不知道粥应该是烫的还是温的，以前吃的粥是烫的，每次都要吹很久。这里的粥不用吹。他直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米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有淡淡的甜味。
玛奇玛看着他。不是盯着，是看，像昨天在车里看窗外那样看。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现在没有光，她就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筷子。苏晓夹了一筷子菜，她看他的筷子。他把菜放进嘴里，她看向他的嘴。
苏晓吃得很快，嘴里的菜是什么味道，他没有尝出来。
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一圈一圈，最中心一点暗红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是想看他吃得多快，还是看他怎么嚼，还是看他会不会掉在桌上？或许她从来没见过别人在她面前吃东西？
苏晓不知道。他想问她为什么不吃，没有问。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昨天那种喊了很久之后的紧，是另一种——话到了嘴边，自己又回去了。
他继续低头吃。快吃完时，她开口了。
“你几岁。”
苏晓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六岁。”
玛奇玛点头，和昨**完名字一样。没有重复，没有说“六岁很小”或者“六岁很好”，只是点头，然后继续看他吃。苏晓等着她再问什么。她没有。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完，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安静了。
她站起来，把她的杯子拿走。是满的，她一口没喝。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
“以后，这个时间吃饭。”
然后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水冲在杯子上，声音被杯子拢住，闷闷的。然后是杯子和桌面碰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她在洗杯子，只洗了她自己的。
苏晓还坐在餐桌旁。她早上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知道可不可以动了，只能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天被她牵过的那只，指甲缝里的泥已经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可能是昨晚蹭掉的。
他把手翻过来，手背。她牵过的地方，手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痕迹，没有颜色，就是手背，和她牵过之前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苏晓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还有没有在暗处看着他。他望着面前的空碗，站起来。椅子腿又和地板碰了一下，他没有停。走到水池边，她洗杯子的地方。
水池是白的，里面还有水珠，水龙头是亮的。
他伸手打开，把手伸到水下面。凉意从指尖漫到手背，再顺着手腕往上爬。他翻过来让手心也冲了一会儿，然后洗碗，关水。
手背上的水没有擦。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珠——手背上，指缝间，指尖，圆圆的水珠聚在一起。有一颗在手背边缘晃了一下，滑下去，落在水池里，然后是第二颗。
他看了很久。水珠一颗一颗滑下去，手背上的水慢慢变少，皮肤上剩下薄薄一层水光。然后水光也没有了，手背干了，凉还留着。
他走回房间。经过那些照片时回头望了一眼——黑白的，挂满一整墙。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挂在这里，只是匆匆一眼，然后继续走。
脚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和她的脚步声不一样。他的脚步声没有节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左脚重一会儿右脚重。
房间门开着，他走进去。窗帘还是灰的，床单还是皱的，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样。他走到窗边，窗外是街道。白天的街道和晚上不一样，有人在走，有人推着车，有人靠着墙抽烟，有人停留下来休息，有人径直离开。很快，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了。苏晓看着他们走远。
他转过身。床单还是皱的，他看了那团皱一会儿，伸手拉住床单的一角往外拉。床单被拉平了一点，没有完全平，还有褶。他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平。他松手，床单弹回去一点，褶还在。
算了。苏晓在床边坐下。
他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看了最后一次，然后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就这么坐了一会儿。房间里有淡淡的气味，木头的，灰尘的，还有昨天她带进来的那股冷空气的味道。白天淡了很多，但还在，他闻得到。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手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等着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等了很久。门没有响。他又等了一会儿。门还是没有响。他把手放下来。
她早上说“以后”。她把以后放在这里了。他不知道以后有多长，但他收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