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来了个牛鼻子------------------------------------------，三月。，菜市口往西第三条巷子，拐角处支着一个算命摊子。，上面铺着块发黄的布，布上用墨笔画着八卦图——画歪了，离卦和坤卦挤在一起，像是喝醉了酒贴上去的。桌角压着一方砚台，砚台里干了的墨汁裂成龟壳纹路。旁边搁着三枚铜钱，锈得厉害，扔在地上都没人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处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的生涩。，上面写着四个字：“申半仙”。：“算卦看相，驱邪避祸。”，可惜墨迹被昨夜的雨淋花了，“祸”字的最后一笔拖成了一条黑蚯蚓。。。上个月忽然出现在这条巷子里，租了巷口一间半塌的柴房住下，每天辰时出摊，酉时收摊，中间啃两个杂面馒头。生意冷清得可怜——三天开不了张是常事，偶尔有个老**来问失踪的鸡去了哪里，他收了五文钱，给人指了个方向，老**去了，没找着，回来骂了他一顿。“算得不准还摆摊，呸！”，把五文钱揣进袖子里，继续坐着。，偶尔端一碗过来：“小申，吃点。”，说声“多谢”，埋头吃完，把碗还回去。——你说他穷吧，他从来不争不抢；你说他傻吧，他眼睛偶尔亮一下的时候，那股子锐利劲儿，能让人后背发凉。
“小申，你真会算命？”老刘头有一次问他。
申不平想了想，说：“会一点。”
“那你给自己算算，什么时候发财？”
申不平又想了想，说：“快了。”
老刘头哈哈大笑，以为他在说笑话。
申不平没笑。
因为他说的“快了”，不是算出来的——是他刚感觉到，有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像臭水沟里翻出来的“愧疚感”，正在朝这个方向移动。
他在人间待了一个多月，已经搞明白了：这个世界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愧”。有的人轻，像灰尘，拍拍就掉；有的人重，像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
而正在靠近的这个，不是铁链。
是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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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人叫赵虎。
光听名字不像什么大人物，但他穿着绸缎袍子，腰上挂着块玉佩，走路的姿势像是整条巷子都是他家的。身后跟着四个家奴，个个膀大腰圆，其中一个扛着一面旗，上面写个“赵”字——也不知道什么毛病，逛个街还要打旗。
赵虎是赵家的人。
赵家是什么来头？京城里的人都知道——赵家大爷赵成恩，是周延儒周阁老的门生，现任工部郎中，管着京城三大工程的银子。这年头到处都在打仗，**穷得叮当响，但赵家的宅子去年刚翻新过，光大门就花了三千两。
赵虎是赵成恩的侄子，仗着叔叔的势力，在城南这一带横行惯了。今天抢人铺面，明天霸人田地，告官？官是他叔叔的同窗，去了也是白去。
这不，他又来了。
馄饨摊前，赵虎站定，用脚踢了踢桌子腿：“老刘头，这个月的例钱呢？”
老刘头脸色发白，从袖子里摸出二钱碎银子，双手递过去：“赵爷，这是这个月的……”
赵虎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色一沉：“就这点？”
“赵爷，这几天生意不好，实在是——”
“少**跟我哭穷。”赵虎一甩手，银子砸在地上，“下个月加一倍，少一文你试试。”
老刘头不敢吭声，蹲下去捡银子。
赵虎一转身，看见了申不平的算命摊子。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面“申半仙”的幡旗，嗤笑一声：“算命的？”
申不平没说话。
赵虎走到摊子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三枚铜钱跳了起来又落下，叮叮当当响。
“喂，算命的，给爷算一卦。算得准有赏，算不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家奴，“砸了你的摊子。”
申不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赵虎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害怕，是……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一眼，连裤*里藏了多少私房钱都被看穿了。
但申不平很快收回目光，语气平淡：“算什么？”
“算爷的财运。”
“财运不用算。”申不平说，“你裤腰带里缝着的那张银票，面额五十两，够你花一阵子了。”
赵虎脸色一变。
那张银票是他偷偷藏的，连他叔都不知道，这个算命的怎么会……
“你——你胡说什么！”赵虎恼羞成怒，“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挥手：“给我砸！”
四个家奴冲上来。
申不平没动。
他只是看着赵虎，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枯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慈悲？
不，不是慈悲。
是遗憾。
像是在说：我本来不想的。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扎进赵虎的耳朵里：
“道友。”
赵虎一愣。
“请留步。”
就这三个字。
风忽然停了。
巷子里的喧闹声忽然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赵虎的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敲了一闷棍。他踉跄了两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
他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胸口发闷，膝盖发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从骨子里往外冒。
四个家奴也停住了，面面相觑。
申不平已经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铜钱，用手慢慢擦拭。
“走吧，”他说，“回去看看你叔。”
赵虎想骂人，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骂出来。
他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乱，走了七八步忽然左脚绊右脚，一个狗啃屎摔在地上——下巴磕在石板上，磕出一道血口子。家奴连忙去扶，他爬起来的第一个动作不是擦血，而是回头看了一眼申不平。
申不平没看他。
在擦铜钱。
赵虎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惧，比摔跤、比流血都要大的恐惧。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个算命的，惹不得。
他带着家奴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老刘头端着半碗馄饨走过来，愣愣地问：“小申，你跟他说了啥？他咋吓成那样？”
“没说什么。”申不平接过馄饨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就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老刘头挠挠头，没听懂，回去继续煮馄饨。
申不平吃着馄饨，心里却在数。
三、二、一。
脑子里“啪嗒”一声。
像断了根弦。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皱着眉摸了摸太阳穴。
不对。
他刚才……还记得什么的。
现在不记得了。
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撕掉了一块，他知道那里本来有东西，但撕掉之后，连“本来有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是哪个记忆不见了？
他想不起来。
这是第几次了？
每次用“道友请留步”，他就会失去一段记忆。不是马上，而是过一会儿——像延迟的阵痛。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汤已经不太热了，上面漂着几粒葱花。
“就当交租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也不知道这身子以前的主人，欠了谁……”
他端起碗，把汤也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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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赵府出了怪事。
赵虎摔了一跤之后，回到家就开始发高烧，说胡话。请了大夫来，大夫说是受了惊，开了安神的药。
可赵虎喝了药不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先是半夜惊醒大喊“不要杀我”，然后是莫名其妙地把卧室里的花瓶砸了个稀烂，最后更离谱：他跑到院子里，抱着一棵树痛哭流涕，说自己不是人，说他对不起老刘头，说他还霸占过谁家的田……
赵成恩被惊动了，赶到侄子院子里，看见赵虎抱着树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气得脸色铁青。
“把他绑起来！灌药！”
家丁们七手八脚把赵虎抬回屋里，用绳子绑在床上。赵虎挣扎了一会儿，忽然不闹了，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没有焦距。
大夫又来了，号了脉，脸色古怪。
“这……不像是病。”
“那是什么？”赵成恩问。
大夫犹豫了一下：“像是……中邪了。”
赵成恩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侄子白天去过菜市口，见过一个算命先生。
“去查查那个算命的。”他对心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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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申不平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漏雨的屋顶。
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小块惨白。
他脑子里又多了一段记忆。
不是封神，不是元始天尊，不是***——这些他还没想起来。
是一碗馄饨。
老刘头的那碗馄饨，画面特别清晰：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虾皮和紫菜，热气模糊了老刘头满是皱纹的脸。
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吃过这碗馄饨。
或者说，他不记得“刚才”吃过了。
今世的记忆正在一块一块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往下漏。
他闭着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
“值吗？”
没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他翻了个身，裹紧身上的旧棉被——棉絮已经硬了，硌得慌。
他在想那个叫赵虎的人。
按他的“感知”，赵虎身上的“愧”不算最重，但也不轻。他叔赵成恩才是真正的大鱼——那人的愧疚感像一座黑塔，又高又沉，压在申不平的感知上，隔着一整条街都让他喘不过气。
赵成恩不是一般人。
他是周延儒的人，管着**修城、修宫殿、修粮仓的银子。户部拨下来的钱，经过他的手，至少三成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边关将士在饿肚子，**在闹饥荒，百姓在吃树皮。
他在修宅子。
申不平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
“周延儒……”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这是他来京城之后听到最多的一个名字。内阁首辅，皇帝面前的红人，****都得看他脸色。
申不平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
但他的感知告诉他：这座城里，像赵成恩这样的“黑塔”，不止一座。
而最高的那座，就是周延儒。
“道友请留步。”申不平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没用。
对空气说没用，得对人说。
还得是对“有愧”的人说。
他闭上眼睛，不去想了。
明天还要出摊。房租还欠着半个月的，老刘头的馄饨钱也没给。
神仙也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