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山野杂谈记  |  作者:番禺酒徒  |  更新:2026-05-10
石笋竹------------------------------------------,晨雾总像揉碎的素绡,漫过青黛色的峰峦,缠在溪边丛生的竹梢头。溪水是山的骨血,清凌凌绕着畲寨蜿蜒,水底卵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几尾青鳞小鱼摆着尾,在水藻间倏忽来去。蓝玉赤着双脚踩在溪滩的细沙上,裤管挽到膝头,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脚踝沾着细碎的晨露。竹编鸭篓斜挎在肩头,手里握着根细长的竹梢,轻轻赶着一群麻色水鸭,鸭掌划开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嘎嘎的叫声揉碎在晨雾里,软乎乎的,像山风拂过畲家姑**心尖。,世代依山而居,傍水而生,寨中人家皆是畲族血脉,守着畲山的竹、畲山的水,还有代代相传的三月三竹竿舞。蓝玉自小长在寨里,眉眼生得清透,像溪边刚抽芽的石笋竹,带着山野养出的干净气。乌发用靛蓝头帕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露濡湿,贴在肌肤上,温温的。寨里人都说,蓝玉是山涧淌出的泉水,清冽甘甜,又像崖边的石笋竹,柔韧坚韧,经得住风雨。、阿哥相依为命。阿妈去得早,在她尚在襁褓时便化作山间清风,只留模糊的剪影在阿爸的絮叨里。阿爸是土生土长的畲族人,一辈子守着畲山,会编竹器,会跳最地道的畲族竹竿舞,更懂崖上石笋竹的品性——唯有白石崖石缝里生的石笋竹,竹身紧实,韧性极强,密度极高,敲击时能发出最清亮的脆响,是做竹竿舞器具的不二之选。去年冬里,阿爸染了风寒,一病不起,熬了半月便撒手人寰,终究是追着早逝的阿妈去了。偌大的木屋,便只剩蓝玉与阿哥相守。阿哥比蓝玉年长几岁,幼年一场高烧烧坏了心智,从此停留在孩童般的纯粹里,只会做些喂鸭、劈柴、挑水的简单活计,平日里话不多,只知跟着蓝玉,像只温顺的小兽。寨里人怜惜这兄妹俩孤苦,时常送些米粮、干菜过来,蓝玉也争气,硬是撑起了这个家,喂鸭、种菜、织布、洗衣,样样做得利落,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绕过几块青灰色巨石,拐了个弯往山深处流去。蓝玉赶着鸭群,正要往溪上游水草丰茂处放鸭,忽然瞥见溪边乱石堆旁,躺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短衫,浑身沾满泥土草屑,额角渗着暗红的血,脸色苍白得像山涧寒霜,一动不动蜷缩在那里,身旁倒着一辆豪华山地车,车身撞得变形,车轮瘪陷,碎片散落一地,想来是骑行时不慎出了意外。,手里的竹梢“啪嗒”掉在地上,鸭群惊得四散开来,嘎嘎叫着钻进溪边芦苇丛。她顾不上管**,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推了推那人,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喂,你醒醒?”,呼吸微弱,胸口微微起伏。蓝玉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山崖,崖壁上的松树被硬生生折断几枝,断口留着新鲜木茬,崖边的山路蜿蜒而下,边缘有清晰的轮胎摩擦痕迹——这人该是从崖上山路滚落,撞在了溪边乱石堆里。山高路险,崖壁陡峭,这一摔,伤得定是极重。“阿哥,阿哥!”蓝玉回头喊身后的哥哥,声音带着急色,“快过来,这里有人受伤了!”,顺着蓝玉的目光看去,眼里露出几分惶恐,却还是听话走了过来。蓝玉定了定神,探了探那人鼻息,还好,尚有微弱气息。她咬了咬唇,对阿哥说:“我们把他抬回家吧,再不救,怕是就不行了。”,虽不懂太多人情世故,却知听妹妹的话。兄妹二人一个抬肩,一个抬脚,小心翼翼将少年从乱石堆里扶起。少年看着清瘦,却因浑身骨骼紧实,分量不轻,蓝玉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寨里走,晨雾沾湿发梢,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碎成小小的水花。阿哥走得慢,脚步踉跄,却始终稳稳托着少年的腿,不敢有丝毫松懈。,两旁是黑瓦土墙的木屋,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玉米、辣椒,还有畲家姑娘绣的五彩荷包,风一吹,荷包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寨里人见兄妹俩抬着陌生少年,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询问缘由,蓝玉一边走,一边简单说了少年的来历,众人听了,都叹着气,说这少年命大,能被蓝玉遇上,也是山野间的缘分。,依山而建,门前种着几株芭蕉,屋后是一片竹林,竹影婆娑,清风穿过竹林,送来沙沙声响。木屋不大,分前后两间,前屋是堂屋,摆着简单木桌木椅,后屋是卧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蓝玉把少年安置在堂屋竹榻上,找来干净粗布,沾了温水,细细擦去少年脸上、身上的泥土血渍,又翻出阿爸生前留下的草药,捣成药泥敷在伤口,再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安安静静看着,时不时帮蓝玉递些东西,眼里没了方才的惶恐,多了几分温顺。蓝玉忙完这一切,才想起溪边的鸭群,又匆匆赶回溪边,把四散的**寻回来关进竹笼。夕阳西下,金红余晖洒在木屋上,给黑瓦镀上一层暖光,蓝玉站在院里,看着竹榻上昏迷的少年,心里有些茫然。她不知这人是谁,从***,往何处去,只知既然遇上,便不能见死不救。,蓝玉寸步不离守着少年。每日清晨,她去溪边挑清泉水,煮成稀粥,一点点喂给少年;白日里按时换药、擦拭身子,喂水喂饭;夜里便在竹榻旁铺块木板,和衣而睡,只要少年有动静,便立刻起身查看。阿哥也跟着忙活,帮着劈柴、烧水,安安静静,从不添乱。,有的送晒干草药,有的送鸡蛋米面,都说蓝玉心善,积了福报。蓝玉只是笑着道谢,依旧每日细心照料。她看着少年的脸,生得极好,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形利落,即便昏迷,也难掩山野少年的朗阔,只是脸色苍白,唇色泛白,看着让人心疼。蓝玉心里想着,等他醒了,问清来历,便送他下山,寻他的去处。,阳光透过木屋木窗,洒下斑驳光影,落在少年脸上。蓝玉正坐在竹榻旁剥刚摘的毛豆,忽然听到一声轻微闷哼。她猛地抬头,只见少年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像山涧最清澈的泉水,只是刚醒,带着几分迷茫虚弱。少年看着陌生的木屋,看着眼前穿靛蓝畲家衣衫的姑娘,还有一旁安静的阿哥,眼里满是疑惑。
“你醒了?”蓝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又有些小心翼翼,“你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少年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蓝玉连忙端过温水,用勺子舀起,一点点喂到他嘴边。少年喝了几口温水,喉咙稍缓,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微弱:“我……我在哪里?”
“这是畲寨,那日在溪边发现了你,便把你救回来了。”蓝玉轻声说着,目光落在少年脸上,“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家住何处?怎会从山崖摔下?”
少年皱起眉头,努力回想,可脑海里一片空白,像被山雾笼罩,什么都记不起来。他摇了摇头,眼里满是茫然无措:“我……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蓝玉看着他的模样,心里有些失落,却更多是心疼。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没关系,想不起便不想了,你安心在此养伤,等伤好了,或许就记起来了。”
日子便这样缓缓淌过。少年伤势颇重,虽醒了,却依旧虚弱,只能卧床静养。蓝玉每日依旧悉心照料,喂饭、换药、擦拭,从不嫌烦。阿哥也依旧每日帮忙,有时蹲在竹榻旁,安静看着少年,偶尔递上一颗野果,眼神温顺。
少年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躺着,看木屋屋顶,看窗外竹林,看蓝玉忙碌的身影。他看着蓝玉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喂鸭、挑水、劈柴、做饭,白日去山里采野菜、挖草药,夜里坐在油灯下织布,指尖翻飞,五彩丝线在她手里变成漂亮的畲家织锦,日复一日,从不停歇。
他看着蓝玉对着阿哥温柔说话,耐心教阿哥做事,即便阿哥偶尔做错,她也从不生气,只是笑着纠正。他看着蓝玉对着院里花草轻声细语,对着溪边**温柔微笑,眉眼间总带着山野姑娘独有的干净温柔,像崖边的石笋竹,在风雨里静静生长,柔韧又坚韧。
少年的伤势渐渐好转,从卧床到能坐起,再到慢慢下床走动。他不再整日躺着,每日跟着蓝玉一起干活,蓝玉喂鸭,他便帮忙撒饲料;蓝玉劈柴,他便帮忙捡拾木柴;蓝玉挑水,他便接过沉甸甸的水桶,替她挑回家。他话依旧不多,却手脚勤快,从不喊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淡淡的羞涩,像刚抽芽的石笋,干净又内敛。
蓝玉看着少年每日跟着自己忙碌,心里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暖意。寨里的少年多是粗犷爽朗,像山间松柏,而眼前的少年,俊朗温柔,像山涧清泉,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润。每日有这样一人相伴,一起喂鸭劈柴,一起院里看夕阳,清苦的日子,竟也多了几分柔软。
她有时会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问:“我长得好看吗?”少年闻言,总会停下手中活计,回头看着她,眉眼弯弯,用力点头,露出干净温柔的笑意。蓝玉看着他纯粹的模样,心头像被山涧泉水淌过,清软又温热。她又鼓起勇气,轻声追问:“那你愿意娶我吗?”少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红了耳根,再次用力点头,笑意里藏着山野少年独有的腼腆与真诚。蓝玉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眼底盛着三月最暖的春光,悄悄藏起了少女心底最柔软的期盼。
三月的风渐渐暖了,山涧的石笋竹抽了新芽,绿油油的,带着蓬勃生机。溪边野花开了,粉白、鹅黄、淡紫,一簇簇一丛丛,漫山遍野,像撒在山野里的碎玉。畲寨的姑娘们开始忙着准备三月三的竹竿舞大赛——这是畲族最盛大的节日,每年三月三,乡里各村寨的姑娘齐聚一堂,以舞竞技,热闹非凡。
蓝玉从十三岁起,便代表村寨参加竹竿舞比赛。她天赋好,又肯苦练,舞姿轻盈灵动,像山涧小鹿,又像崖边竹影,伴着竹竿清脆敲击声,跳跃、旋转、腾挪,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美,连续四年夺了头名,是寨里的骄傲,也是乡里有名的竹竿舞好手。
今年,是她参赛的第五个年头。寨里人都盼着她再夺头名,延续荣光。蓝玉心里也憋着一股劲,想再为村寨争一次光。可她心里清楚,竹竿舞除了舞姿要好,最关键的便是竹竿的选择,且制式有定规——需两根长约丈余的粗竹作底杆,平行铺地固定,再配四根短竹作打杆,两两一组横架底杆之上,由舞者配合敲击,才能形成错落有致的节奏,让舞者在开合之间腾挪跳跃,尽显灵动。畲寨人都知道,唯有对面白石崖上的石笋竹,才最适合做这六根一套的竹竿。
白石崖是畲寨对面的山崖,崖壁陡峭,怪石嶙峋,崖上的石笋竹生在石缝里,常年受山风侵袭,吸山泉滋养,竹身紧实,韧性极强,密度极高,敲击时声音清脆响亮,穿透力强,伴着舞姿格外动人。往年,都是阿爸腰系粗绳,攀着崖壁,冒着危险,为她砍回六根最优质的石笋竹,长短粗细皆经阿爸亲手挑选打磨,从无差错。
阿爸还在时,每年临近三月三,都会提前几日,带着绳索柴刀,独自攀上白石崖。蓝玉站在寨口,望着阿爸小小的身影在崖壁移动,心都提到嗓子眼,直到阿爸平安回来,扛着六根翠绿的石笋竹,她才松一口气。阿爸总笑着说:“我家蓝玉跳舞最好,自然要用最好的六根石笋竹,跳最地道的竹竿舞。”
可去年冬里,阿爸追着阿妈去了。家里只剩她和阿哥,阿哥心智不全,绝不可能攀上陡峭的白石崖。寨里人也曾说要帮忙,可白石崖太过危险,寨里年轻人都不敢轻易尝试,更别说一次性砍回六根品相俱佳的石笋竹。蓝玉看着其它寨里姑娘们都在打磨自家的竹竿,心里渐渐沉了下去——难道今年,她要因没有成套的好竹竿,放弃比赛吗?
这日午后,蓝玉坐在院里竹凳上,望着对面白石崖,眉头紧锁,神色落寞。少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蓝玉回头,看着少年清俊的眉眼,心里一动,犹豫片刻,轻声说道:“三月三快到了,我要去参加竹竿舞比赛,需要六根一套的石笋竹做竹竿,得从对面白石崖上砍,那崖太陡,阿哥做不了,寨里人也不敢去……”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眼里满是失落。
少年静静听着,目光望向对面陡峭的白石崖,崖壁笔直,石笋竹在崖缝里顽强生长,翠绿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回头看向蓝玉,看着她眼里的失落与期盼,看着她清透的眉眼,看着她身上山野姑娘独有的坚韧,沉默片刻,轻轻开口:“我去帮你砍。”
蓝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那太危险了!白石崖特别陡,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会丢命的!还要一次性砍回六根,更是难上加难!”
少年看着她,眼神温柔又坚定,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怕危险。”
“你不知道有多危险,往年都是我阿爸去,阿爸那么有经验,常年都在陡峭的山林间穿梭!你……”蓝玉的话没说完,便被少年打断。
少年看着她,目光认真,一字一句道:“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若不是你那日救了我,我早就没了。为了你,再危险的地方,我都敢去,再难的事,我都愿意做,别说六根,便是再多,我也尽力。”
蓝玉看着少年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温柔的眉眼,心里忽然一暖又一酸,鼻尖微微泛红。她看着这个失忆后陪在自己身边三月,温柔勤快、从不喊累的少年,看着这个愿意为自己冒险的少年,忽然眼眶发热,泪水在眼底打转。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山涧盛开的野花,干净又明媚,笑着笑着,眼角的泪水便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谢谢你。”蓝玉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欢喜。
少年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眉眼弯弯,像山间新月,温柔又干净。
接下来几日,少年开始为上山砍竹做准备。他找来最结实的粗麻绳,仔细检查,反复打结,确保牢固;又找来两把锋利的柴刀,在磨石上细细打磨,刀刃磨得锃亮,闪着寒光;还准备了足够的水和干粮,装在布包里,又寻来结实的竹筐,打算将砍好的六根石笋竹稳妥装回,一切做得细致周到,像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蓝玉每日看着他忙碌,心里既期盼又担忧。她一遍遍叮嘱少年,一定要小心,若是太危险,便不要勉强,哪怕砍不够六根也没关系,平安回来就好。少年总是笑着点头,说自己知道,让她放心。阿哥也似察觉到什么,每日跟在少年身后,看他打磨柴刀、检查绳索、整理竹筐,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却只是安静跟着,不吵不闹。
寨里人听说少年要去白石崖砍六根石笋竹,纷纷过来劝阻,说那地方太过危险,六根竹分量不轻,下山更是艰难,没必要为一场比赛冒生命危险。少年只是笑着道谢,依旧忙着准备,从未动摇。蓝玉看着少年坚定的模样,心里越发感动,也越发不安,每日站在寨口,望着对面白石崖,默默祈祷,希望少年能平安归来,顺利砍回成套的石笋竹。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年的准备已然妥当,只待一个晴好之日,便要上山砍竹。蓝玉每日盼着天气好,又怕天气太好,少年真的要去冒险,心里矛盾极了,像揣着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万里无云,阳光洒在山峦间,给白石崖镀上一层金辉,崖上的石笋竹在阳光下翠绿发亮,格外好看。蓝玉看着这样的好天气,心里沉了下去——少年今日,怕是要上山了。
她正想开口叮嘱几句,忽然听到寨口传来汽车的鸣笛声,尖锐的声响打破了畲寨的宁静,在山谷间回荡。畲寨平日里极少有外人来,更别说汽车,蓝玉和少年都愣了愣,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几人往寨口走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寨口,车身锃亮,与畲寨古朴的木屋、青石板路格格不入。车门打开,下来一位穿着精致衣衫的姑娘,眉眼清丽,气质温婉。
那姑娘一下车,目光便四处张望,很快便落在少年身上,眼里瞬间露出惊喜,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可算找到你了!你独自进山骑行,失联三月,我找得好苦,家里人都急坏了!”
少年听到这声呼唤,脑海里像有一道惊雷炸开,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份,记起了与这姑**婚约,记起了那日进山骑行,不慎从山崖滚落的意外。眼前的姑娘,正是他的未婚妻。
记忆恢复的瞬间,少年的眼神变了,从之前的温柔迷茫,变成了清明,还有几分疏离。他看着未婚妻,开口道:“让你费心了。”
未婚妻拉着少年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快跟我回家,家里人都等着呢,我们还要筹备婚事。”
少年回头,看向一旁的蓝玉。蓝玉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怔怔的,像被人抽走了魂魄,直直看着少年,看着他眼里的清明疏离,看着他与未婚妻熟悉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她知道,他想起来了。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他有自己的婚约,有自己的归处,三月的相伴,不过是一场意外,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要走了,回到他本该去的地方,而自己,不过是他生命里一个短暂的过客,像山涧里的一朵浪花,转瞬即逝。
少年看着蓝玉苍白的脸,看着她眼里的失落难过,心里莫名一疼,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未婚妻拉着往汽车走去:“别愣着了,快上车,我们回家!”
少年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蓝玉。蓝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看着少年,看着这个陪了自己三月,温柔勤快,说愿意为自己冒险砍竹的少年,如今要跟着未婚妻走了,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空荡荡的,疼得喘不过气。
最终,少年还是转身上了车。汽车引擎发动,发出低沉的声响,缓缓开动。蓝玉站在寨口的坡上,痴痴望着汽车行驶的方向,望着那辆黑色的汽车渐渐远去,穿过青黛色的山峦,消失在山路尽头。
汽车的烟尘渐渐散去,山谷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还有溪水潺潺的流淌声。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模糊了双眼,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冰凉。
阿哥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声喊:“阿妹……”
蓝玉回过神,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温柔:“阿哥,我们回家,该煮饭了。”
她转身,牵着阿哥的手,一步步往家里走。木屋依旧,院里的芭蕉依旧,溪边的石笋竹依旧,可身边,却少了那个温柔勤快的少年。三月的朝夕相伴,像一场温柔的梦,如今梦醒了,只剩她和阿哥,依旧守着这座深山里的木屋,守着清苦的日子。
蓝玉走进厨房,生火、淘米、煮饭,动作熟练,却有些恍惚。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映红了她的脸颊,可她的眼神,却没了往日的光亮,像蒙了一层山雾,淡淡的,透着几分忧伤。阿哥蹲在灶膛旁,帮着添柴,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又清晰,喊着她的名字:“蓝玉。”
蓝玉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缓回头,看向院门口,只见少年站在那里,一身简单短衫,眉眼清俊,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只是眼里,多了几分坚定。
是他,他回来了。
蓝玉再也忍不住,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少年,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响亮又委屈,像受了莫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依靠。她的脸埋在少年的怀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难过、失落、委屈,都随着哭声宣泄出来。
少年站在原地,任由蓝玉抱着,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几分坚定。
许久,蓝玉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止住眼泪,猛地推开少年,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你怎么回来了?你走吧,她需要你,你们还要筹备婚事,你该回去的。”
少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强装的坚强,心里越发心疼。他轻轻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答应过你,要帮你砍回六根一套的石笋竹,让你能安心参加比赛。砍好竹子,我再走。”
蓝玉看着他,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温柔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难过,有不舍,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泪水又一次落了下来。
夜色渐浓,山风带着凉意,穿过木屋的窗棂。蓝玉给少年收拾了房间,依旧是他之前住的那间,干净整洁。夜里,蓝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脑海里全是少年的模样,全是这三月的点点滴滴,全是他说要帮自己砍六根石笋竹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少年便起身了。他吃过蓝玉煮的稀粥,背上准备好的绳索、柴刀、竹筐、水和干粮,和蓝玉告别。
蓝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反复叮嘱:“一定要小心,若是太危险,就不要勉强,哪怕砍不够六根,平安回来最重要。”
少年点了点头,看着蓝玉,温柔一笑:“放心,我会小心的,一定给你砍回六根最好的石笋竹,成套的,能跳最地道的竹竿舞。”
说完,他转身,朝着对面的白石崖走去。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里,像融入了青黛色的山峦。
蓝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阿哥走到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站着,安安静静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山峦间,白石崖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崖壁陡峭,石笋竹在崖缝里生长,翠绿的竹身在阳光下闪着光,却也透着几分危险。
蓝玉就这样站着,从清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傍晚,目光始终望着白石崖的方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少年能平安归来,希望他能顺利砍回六根成套的石笋竹。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溪水潺潺流淌,时间一点点流逝,却始终不见少年的身影。
夕阳西下,金红的余晖洒在白石崖上,给崖壁镀上一层暖光,却也透着几分苍凉。蓝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越来越慌,越来越怕,手心沁出了冷汗,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白石崖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身后拖着六根翠绿挺拔的石笋竹,正缓缓朝着村寨的方向移动。那身影很艰难,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竹子沉重,压得他步履蹒跚,身后的山路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拖痕,拖痕里,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在夕阳下,格外刺眼。
是少年!
蓝玉心头一喜,又一痛,快步朝着他跑去,嘴里喊着:“喂!你撑住!我来了!”
少年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跑来的蓝玉,脸上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蓝玉快步跑到他身边,蹲下身,才发现少年的身上,满是伤痕,额头、手臂、膝盖,都渗着暗红的血,衣衫被划破,沾满了泥土和血渍。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锋利的柴刀,六根石笋竹翠绿挺拔、品相极好,竹身紧实,竹节匀称,长短粗细恰到好处,正是做竹竿舞竹竿最好的一套材料。
原来,少年攀上白石崖后,忍着崖壁湿滑的危险,在石缝中仔细挑选,好不容易寻到六根品相俱佳的石笋竹,一一砍断,绑成一捆,可在往下攀爬的时候,腰间的绳索不知为何突然断裂,他再一次从陡峭的崖壁上摔了下去。这一次,他摔得更重,浑身是伤,力气几乎耗尽,可他心里记着对蓝玉的承诺,记着要帮她砍回六根成套的石笋竹,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将六根竹子归拢好,一点点拖着往村寨的方向挪动,身后的红线,是他身上流出的血,一路蜿蜒,触目惊心。
他做到了,他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砍回了六根成套的石笋竹,送到了蓝玉的面前。
“你醒醒!你别吓我!竹子砍回来了,六根,成套的,你醒醒啊!”蓝玉抱着少年,声音带着哭腔,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滴在少年的脸上,滴在翠绿的石笋竹上。
少年靠在蓝玉的怀里,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神温柔,带着一丝满足,轻轻开口,声音微弱:“蓝玉……六根石笋竹……给你砍回来了……能跳……竹竿舞了……”
说完,他的眼睛便缓缓闭上了,再也没有睁开。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洒在竹筐里翠绿的石笋竹上,洒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红线上,温柔又苍凉。山风呜咽,溪水呜咽,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信守承诺的少年,低声哭泣。
蓝玉抱着少年,哭声撕心裂肺,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阿哥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呜呜地哭了起来,声音稚嫩又悲伤。
寨里人听到哭声,纷纷赶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沉默了,纷纷红了眼眶,有人轻轻叹气,有人默默流泪,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山风,在山谷里呜咽。
三月三的竹竿舞大赛,如期举行。
蓝玉带着那少年用生命换来的六根石笋竹,去参加了比赛。两根底杆稳稳铺地,四根打杆两两相击,清脆响亮的竹响在赛场回荡,伴着声响,蓝玉缓缓起舞。她的舞姿,依旧轻盈灵动,依旧优美动人,像山涧的小鹿,像崖边的竹影,跳跃、旋转、腾挪,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优美,每一个姿态都饱含深情,将畲族竹竿舞的灵动与柔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明媚和期盼,只有淡淡的忧伤,像山间化不开的晨雾,弥漫在眼底。她跳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少年告别,每一个旋转,都像是在回忆三月的朝夕相伴,每一次腾挪,都像是在诉说心底的难过和不舍。
一曲终了,全场寂静,随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蓝玉再一次夺得了头名,延续了五年的荣光。可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奖牌,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心里却一片冰凉,没有一丝欢喜。
颁奖结束后,有人上前祝贺她,说她又一次夺冠,厉害极了,这套石笋竹更是难得,声响清亮,衬得舞姿愈发动人。蓝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绝:“以后,我再也不会参加竹竿舞比赛了。”
众人一愣,纷纷不解,追问原因。蓝玉没有解释,只是抱着那六根石笋竹,转身离开,背影孤单,带着淡淡的忧伤,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她赢了比赛,夺得了头名,拥有了最好的六根石笋竹,可她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为她攀崖冒险、信守承诺的少年。那六根石笋竹,是跳竹竿舞最好的器具,却也是最沉重的回忆,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敲打着她的心,提醒着她,那个温柔俊朗、信守承诺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畲寨的春天,依旧年年到来,石笋竹依旧在白石崖上顽强生长,翠绿挺拔。溪水依旧潺潺流淌,绕着村寨蜿蜒。三月三的竹竿舞大赛,依旧每年举行,热闹非凡,寨里的姑娘们依旧会挑选最好的石笋竹,成套打磨,在赛场之上绽放光彩。
只是,寨里再也没有见过蓝玉跳竹竿舞。她依旧每日喂鸭、种菜、织布、照顾阿哥,日子依旧清苦,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忧伤,像山涧里化不开的晨雾,萦绕不散。
她把那六根石笋竹,整齐摆放在木屋的堂屋里,每日细细擦拭,竹身依旧翠绿,敲击起来,依旧清脆响亮,只是那清亮的竹响,听在蓝玉耳里,却满是悲伤。
她时常站在寨口的坡上,望着对面的白石崖,望着崖上的石笋竹,一站便是许久。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那个温柔少年,在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时常想起,那个暮春的清晨,在溪边救回的少年;想起三月的朝夕相伴,他温柔勤快的模样;想起他说“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为了你,再危险都不怕,别说六根,便是再多,我也尽力”;想起他拖着沉重的竹子,浑身是伤,倒在自己怀里,说“六根石笋竹,给你砍回来了,能跳竹竿舞了”。
那些回忆,像山涧的泉水,在心底缓缓流淌,温柔又疼痛,伴着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深山依旧,畲寨依旧,石笋竹依旧,唯有那份淡淡的忧伤,像崖边的石笋竹,在心底顽强生长,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