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在这样荒诞又真实的幻境里，与他真正相逢。
“先生……雪芹先生……”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忐忑，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抬手示意我坐在桌前的木凳上，那木凳早已破旧，坐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可他却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情。“不必多礼，你既读我的书，懂我笔下的悲欢，便算得是知己，今日相逢，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我依言坐下，目光始终不敢离开他的脸，想要从他的眉眼间，读懂他半生的起落，读懂他写下红楼一梦的心酸。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与屋外大观园的繁华光影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极致的反差。
我看着他案上铺开的宣纸，上面写着几行未完成的字迹，墨色深浅不一，笔力沉郁，正是《石头记》的文稿。纸上泪痕与墨痕交织，依稀能看出，他落笔时的隐忍与悲痛。“先生，您笔下的大观园，写尽了人间繁华，可您自己，却身处这般贫寒之地……”我忍不住开口，话语里满是心疼。
曹雪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眼神飘远，像是想起了遥远的江南往事，想起了年少时的锦衣玉食，想起了曹家昔日的无上荣光。“繁华过眼，皆是虚妄，年少时享尽人间富贵，长大后尝遍世态炎凉，这世间的荣枯得失，本就无常。我写大观园，写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不过是把我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世间百态，尽数落笔罢了。”
他的语气平淡，可我却能从那平淡之下，感受到翻涌的心酸。我知道，他的人生，远比笔下的文字更坎坷，更悲凉。曾几何时，曹家是江南第一豪门，三代四人执掌江宁织造，深得康熙皇帝恩宠，康熙六下江南，四次都住在曹家，门前车水马龙，往来皆是权贵，何等风光，何等荣耀。他是**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公子，自幼在温柔富贵乡里长大，博览群书，才情绝世，诗词书画，无一不精，本该有着顺遂无忧的一生。
可世事难料，雍正**，曹家因亏空**、骚扰驿站等罪名，被革职抄家。一夜之间，朱门广厦轰然倒塌，金银财宝被抄没一空，亲人离散，奴仆四散，曾经的无上荣光，化作一场泡影。那年他不过十三岁，从云端跌落泥沼，随家人北上京城，从世家公子，沦为落魄子弟，尝尽了人情冷暖，看遍了世态炎凉。昔日的亲朋故旧，避之唯恐不及，世间的冷漠与残酷，在他年少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伤痕。
后来，曹家虽在乾隆初年稍有起色，可终究还是难逃衰败的命运，彻底坠入谷底。他移居北京西郊，住在这破旧的茅屋里，日子过得清贫至极，常常是食不果腹，举家食粥，想要买酒，都要四处赊欠，只能靠卖画、帮人抄写文稿勉强维持生计。可即便身处这般绝境，他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笔，在这破败的悼红轩里，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耗尽毕生心血，写下这部千古奇书。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清瘦的脸庞，看着他眼底的沧桑，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幻境，依旧在繁华与破败之间来回切换，时而大观园的繁花落在肩头，时而茅屋的枯草拂过衣角，现实与梦境，古今与时空，彻底交织在一起，我分不清自己是身处当下，还是回到了百年前的岁月，更不知道，这场跨越时空的相逢，究竟是梦，还是缘。
烛火依旧跳动，他重新拿起笔，指尖摩挲着笔杆，目光落在纸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写这书，不为名，不为利，只为记下这世间的痴男怨女，记下这封建末世的荒唐与无奈，让后人能从这字里行间，读懂世事无常，读懂人心本真。”
我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在贫寒与苦难中，坚守着心中的执念，用血泪书写着千古文章。窗外的风依旧在吹，幻境中的光影依旧变幻，我知道，这场梦，才刚刚开始，而我与他，与他笔下的世界，注定要迎来一场更深的纠缠与相融。
沁园春·梦逢雪芹
残卷凝香，夜漏深沉，魂逐梦行。
恍入怡红苑，繁花缀径，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