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青阙问心  |  作者:神之通  |  更新:2026-05-10
摇光院------------------------------------------,晨钟未响。,湿冷得像浸透水的抹布。许长安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三根松木,左数第二根有道裂痕,深如刀刻。他盯着那道裂痕看了三息,然后翻身坐起。“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靠门的是个黑胖汉子,鼾声如雷。窗边是个瘦高个,蜷缩成虾米。角落那张床,被褥叠得整齐,人已不见。。灰布衣料粗糙,摩擦皮肤生疼。他系好腰带,从枕下摸出那本《引气诀》,揣进怀里,又检查了一下弟子牌——木牌冰凉,玉珠暗淡,昨夜他照着书页吐纳三个时辰,珠子只比平时亮了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吸纳灵气的速度,是单灵根的百分之一。。,十步外不见人影。摇光院的木屋沿着山壁一排排搭建,简陋得像临时窝棚。屋后是陡峭的崖壁,崖下传来水声,是倒悬峰瀑布分流下来的小溪。,打上一桶水。水很凉,泼在脸上,困意全消。他抹了把脸,转身要去灶房领早食,却见井边已站着一人。,背对着他,正用木瓢舀水喝。她佝偻着背,灰发稀疏,正是昨日在问道阶上拉他一把的那位。“婆婆早。”许长安躬身。,喝完水,将木瓢放回井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像从未出现过。,站了片刻,才往灶房去。,里面挤满了人。几十个灰衣杂役排着队,等着领两个粗面馍,一碗稀粥。空气里弥漫着霉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类似烂菜叶发酵的酸腐气。“新来的?”发饭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黑布,右眼上下打量许长安。
“是,弟子许长安。”
“名字不赖,命不咋地。”独眼嗤笑一声,舀了碗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又拿了两个馍,硬得像石头,“摇光院的规矩,卯时起,卯时三刻领饭,过时不候。活计辰时开始,听管事吩咐。明白?”
“明白。”
“滚吧。”
许长安端着碗走到角落,找了个空地,蹲下啃馍。馍很硬,得泡在粥里才咬得动。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了么,昨儿柳家那位,直接进了天枢院内门!”
“单系风灵根,啧啧,人比人气死人……”
“咱们摇光院,今年又垫底了吧?”
“废话,哪年不垫底?都是伪灵根、四灵根,能修出啥?”
许长安默默吃着。粥没什么味道,馍渣刮得喉咙疼。他想起青崖县的早点,阿姐熬的小米粥,撒一把葱花,配新蒸的馒头,软乎香甜。
“许长安!”门外有人喊。
是独眼。他叉着腰,站在晨雾里,像一尊凶神:“吃完了?过来!”
许长安三口两口喝完粥,放下碗出去。
“你,今日去废料场。”独眼扔给他一块木牌,“牌子拿好,酉时凭牌交差。少一块废料,扣一块灵石。”
废料场在摇光院后山,要穿过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雾气更重,地上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有鸟叫,尖利短促,像被掐住了脖子。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不,不是开朗,是震撼。
那是一片巨大的洼地,方圆数里,堆满了……垃圾。断裂的法剑,破损的阵盘,烧焦的符纸,残缺的玉简,还有各种奇形怪状、认不出用途的金属、木料、石块。有些还泛着微光,有些已锈蚀成渣。它们堆积如山,散发着混乱的灵气波动,像一座坟墓,埋葬着无数失败的、废弃的、不再有用的东西。
这就是摇光院的废料场——整个玄天宗,所有炼器失败、炼丹废渣、阵法残骸、符箓损耗,最终都会运到这里。
而摇光院杂役的活计,就是把这些废料分类、拆解、回收。能用的零件拆下来,交回宗门换贡献点;完全报废的,就地掩埋。
“新来的?”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许长安循声望去,见废料堆旁坐着个老头。老头很瘦,瘦得像骷髅,披着一件油腻的灰袍,头发胡子纠结成团,正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锤,敲打一块焦黑的金属。
“是,弟子许长安。”
“名字。”老头头也不抬。
“许、许长安。”
“我问你,这堆是什么?”老头用锤子指了指旁边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许长安走过去细看。那是一堆焦炭状的碎块,隐约能看出原本是某种矿石,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高温熔炼过。
“是……赤铁矿?”他试探道。
“赤铁矿?”老头嗤笑,“赤铁矿烧了是这德行?再想。”
许长安蹲下,捡起一块。入手沉甸甸的,比普通矿石重得多。断面有细密的银色颗粒,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是……赤铜矿伴生的星纹银砂?”他想起了茶客里有个老矿工,曾说起过这种矿石。
老头敲打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认得?”
“以前在茶铺,听客人提过。”
“茶铺?”老头上下打量他,“凡人地界?”
“是。”
老头不说话了,继续敲打手里的金属。敲了十几下,金属“咔”一声裂开,露出里面一小块暗金色的内核。他小心地取出来,擦了擦,丢进旁边一个木盒。
“眼力还行。”老头站起身,拍了拍灰,“我叫老瘸子,这片归我管。看见那堆没?”他指向东边一堆更高更大的废料山,“那是新运来的炼器废渣,你今天的活,就是把里面的金属部件拆出来,分门别类。铜归铜,铁归铁,带灵纹的单独放。酉时前,拆不完,没饭吃。”
说罢,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又坐回原来的地方,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许长安走到那堆废料前。
废料山比他高两倍,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里面有断裂的飞剑残骸,有炸碎的丹炉碎片,有融化的阵盘底座,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拿起旁边的一把小锤、一把镊子、一把小凿——都是锈的,刃口钝了,柄上沾着黑乎乎的油污。
他开始拆解。
第一件是半截飞剑,剑身焦黑,但剑柄上还嵌着一小块青玉。他用小锤小心地敲打剑柄与剑身的连接处,敲了十几下,连接处裂开,青玉松动了。他用镊子夹出来,擦干净,玉质温润,里面隐约有灵气流动。
是块下品灵石,但灵气已耗去大半。
他将青玉放进“带灵纹”的木盒里。
第二件是个丹炉的盖子,铜铸,上面雕着云纹,但被高温烧得变形,纹路模糊不清。他用小凿撬开盖子边缘,发现里面卡着几粒焦黑的丹渣。他用镊子一粒粒夹出,丹渣散发的药味混杂着焦味,呛人。
他继续拆解。
第三件,**件,第五件……
时间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流逝。晨雾散去,日头升到中天,废料场的气温升高,各种混杂的气味蒸腾起来,更难闻了。汗水浸透灰衣,又在背后凝成盐霜。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混着铁锈和油污,黏腻腻的。
他偶尔停下来,用袖子擦把汗,抬头看天。倒悬峰依然在头顶,云雾缭绕,仙宫楼阁在日光下泛着金光,美得不真实。那里的人,此刻在做什么?打坐?练剑?论道?还是在享用灵食佳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手里的锤子越来越沉,眼前的废料山似乎永远拆不完。
午时,钟声响起。老瘸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冷硬的饼。他坐在废料堆上,慢悠悠地啃。许长安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但他没停。独眼说过,酉时交差才有饭吃,他没时间休息。
太阳西斜。
废料山终于矮了一截。许长安身边,分门别类的木盒堆了七八个。铜的,铁的,带灵纹的,还有一些认不出的金属。他手上全是伤口,血和锈混在一起,结成深褐色的痂。
最后一锤落下,一个破损的阵盘底座裂开,露出里面几根细如发丝的金线。他小心地抽出金线,放进“带灵纹”的盒子。
酉时到了。
他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着废料堆站稳,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清晰。老瘸子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正低头看那些木盒。
“都拆完了?”
“拆完了。”
老瘸子弯腰,拿起一块带灵纹的碎片,对着夕阳看了看。碎片边缘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某种符文,但残缺不全。
“知道这是什么?”他问。
许长安摇头。
“这是‘聚灵阵’的残片。完整的聚灵阵,能聚拢天地灵气,助人修炼。”老瘸子将碎片丢回盒子,“可惜,废了。”
“还能修复么?”
“修复?”老瘸子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你知道刻这阵纹,要多少功夫?要多少材料?废了就是废了,就像人,灵根废了,还能重修?”
许长安沉默。
“不过,”老瘸子话锋一转,“废了,也有废了的用法。”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下品灵石,丢给许长安,“这是今日的工钱。废料场规矩,拆出的灵石碎片,三成归你。你今日拆出十二块碎片,按规矩给你三块半,我给你四块,算你眼力不错。”
许长安接过灵石。四块下品灵石,灰扑扑的,灵气稀薄,但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笔巨款。
“谢前辈。”
“别叫前辈,叫老瘸子就行。”老瘸子摆摆手,“回去吧,明日继续。”
许长安将木盒搬到指定的堆放处,又去溪边洗了手。手上的伤口泡了水,疼得钻心。他用衣角草草包扎,揣着四块灵石,往回走。
竹林里的雾气又起来了,湿漉漉的,黏在身上。天光暗下来,远处的摇光院亮起几盏灯,昏黄如豆。
路过竹林深处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雾中,隐约传来人声。
“……就放在这儿,明日来取……”
声音很轻,但许长安耳力不错。他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竹林深处有片空地,此刻站着三个人。两个是摇光院的杂役,许长安认得,是昨日同批入院的。还有一个,穿着外门弟子的蓝衣,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这是十块下品灵石,事成之后,再给二十。”蓝衣弟子递过去一个小布袋。
“师兄放心,保管办得妥妥的。”一个杂役点头哈腰。
“记住,要让他‘意外’受伤,不能修炼,但别弄死。”蓝衣弟子声音压得很低,“柳师兄说了,要让他在这摇光院,待得‘舒舒服服’。”
柳师兄?
许长安心头一凛。
是柳明轩。
“明白,明白。”两个杂役连声应道。
蓝衣弟子点点头,转身离去。两个杂役也揣好灵石,分头走了。
许长安藏在竹丛后,等他们走远,才慢慢走出来。他走到刚才三人站立的地方,地上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一小块蓝色的布条,像是从衣服上刮下来的。
他捡起布条,捏在手里。
布条很普通,是外门弟子常穿的细棉布,颜色是天蓝色,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这是天枢院弟子的标记。
果然。
许长安将布条揣进怀里,继续往回走。
天色已全黑。摇光院的灯火稀疏,大多杂役已睡下,为明日的劳役积蓄体力。许长安回到木屋,同屋的三人已睡熟,鼾声此起彼伏。
他摸黑走到自己床铺,从床板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本《引气诀》,四块下品灵石,还有那块蓝色布条。
他将布条和灵石放在一起,然后摊开《引气诀》。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照在书页上。他借着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然后盘膝坐下,尝试引气。
伪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他静坐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感觉到空气中有微弱的、驳杂的灵气丝,缓缓渗入体内。但十成灵气,有九成九在进入经脉的瞬间就消散了,只剩一丝丝,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勉强在丹田汇聚。
他睁开眼睛。
月光下,弟子牌的玉珠,比昨夜亮了一丁点,大概只有头发丝那么细微的变化。
但他笑了笑。
然后躺倒,闭眼,睡去。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雾更浓了,淹没了小径,淹没了木屋,淹没了整个摇光院。
而在竹林深处,那个蓝衣弟子站立过的地方,泥土微微翻动。
一只苍白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手很瘦,指甲缝里塞满泥土。它摸索着,抓住地面,然后,一个脑袋慢慢钻出。
是那个瘸腿老妪。
她从土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泥土,动作灵活得不像老人。她走到许长安刚才站立的位置,低头看了看,又蹲下,用手指拨开泥土。
泥土下,埋着一小块木牌,上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老妪捡起木牌,擦干净,对着月光看了看。符文在月光下泛起幽绿的光,一闪而逝。
“果然……”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这么快就动手了。柳家的小子,心肠**。”
她将木牌揣进怀里,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竹林深处。
雾吞没了她的身影。
月光下,泥土自动合拢,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夜还长。
摇光院的鼾声,均匀地起伏着。废料场的垃圾山,在夜色中沉默。倒悬峰的瀑布,日夜不息地轰鸣。
而许长安的呼吸,平稳悠长。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青崖县,茶铺的灶火正旺,铜壶咕嘟咕嘟地响。阿姐在柜台后算账,抬头对他笑:“长安,水沸了,该冲茶了。”
他走向灶台,却怎么也走不到。茶铺的门槛忽然变得无限长,他跨过一道,还有一道,跨过一道,还有一道……
他回过头,阿姐站在柜台后,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茶铺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残垣断壁,焦木碎瓦,风一吹,扬起漫天灰烬。
灰烬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睁开眼。
天还没亮。
同屋的鼾声依旧,窗纸透进熹微的晨光。他坐起身,摸出怀里的布包。
四块下品灵石,冰凉坚硬。
蓝色布条,柔软单薄。
《引气诀》,书页粗糙。
他将三样东西,紧紧攥在手里。
然后下床,打水,洗脸,去灶房领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废料场在等他。
老瘸子在等他。
那未知的、来自柳明轩的“意外”,也在等他。
许长安推开门,走进晨雾。
雾很浓,前路茫茫。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像在青崖县的青石街上,推着茶车,走过十七年的每一个清晨。
《青阙问心》卷四下集预告,废料场的秘密与危机,将在卷四中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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