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保定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在半空里打着旋儿，还没落地就被风撕碎了。，龇着牙，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像是也被这天气冻得发怒。，守门的兵卒正缩在门洞里烤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鬼都不愿出门。，偶有几个裹着棉袄的汉子匆匆而过，缩着脖子，揣着手，连招呼都懒得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块招牌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像牙疼的人在**。，黑衣黑刀，与这灰白色的天地格格不入。，步子却很稳。，虽然模糊，但足够他找到该去的地方。——酒楼。，也不大，可有一家，无论刮风下雪，永远不缺客人。，有肉，还有江湖上最不缺的东西——闲话。，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是人气，是劣质炭火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涩。，十来张桌子，坐了个七八成。
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老头儿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说书。
“话说那小李探花，一刀飞出，三十丈外取人性命，例不虚发！那梅花盗纵然身手了得，也挡不住这惊天一刀！”
说书人的声音沙哑，却很响亮，压过了满堂的喧哗。
酒客们听得入神，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举杯灌酒，有人缩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真在听，还是在想别的事。
苏寻扫了一眼全场。
靠窗的位子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
店小二立刻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客官要点什么？”
“酒。”
“什么酒？”
“最烈的。”
“菜呢？”
“不用。”
店小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转身去了。
苏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画工拙劣，墨迹都褪了色。画旁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上面写着缉捕梅花盗的赏格——黄金五千两。
五千两。
他在乱葬岗上接的那笔生意，是万两黄金。
杀一个人，换一万两。
梅花盗作案九十九起，才值五千两。
看来李寻欢的命，比梅花盗贵一倍。
店小二端了酒来。
酒壶是白瓷的，粗糙，壶嘴还缺了个口。酒倒在碗里，浑浊，泛着淡黄，像隔夜的茶。
苏寻端起来闻了闻。
劣酒。
可他不在乎。
他一口喝了半碗。
酒入喉，火烧火燎的，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这火烧得他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了。
痛，但痛快。
他正喝着，邻桌的动静让他抬了抬眼皮。
四个人。
坐在他左边那桌，离他不过三尺。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四十来岁，浓眉大眼，颧骨高耸，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他腰间悬着一柄厚背金刀，刀鞘上镶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
查猛。
苏寻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
不是他认识，是这具身体的记忆。
金狮镖局的总镖头，在保定城算一号人物。手底下百十号镖师，走南闯北，黑白两道都给几分薄面。
坐在查猛对面的，是个瘸子。
五十来岁，干瘦，脸色蜡黄，像害了三年痨病。他右腿瘸了，拄着一根铁拐，拐尖磨得锃亮，像是经常用来戳什么东西。
虞二拐子。
这名字苏寻也记得。
这人没什么正经行当，专门给人跑腿，替人传话，替人牵线。保定城里见不得光的事，十件里有八件经他手。
瘸子旁边，坐着两个年轻人。
说年轻，其实也不年轻了，三十出头的样子。一个穿白衣，一个穿黑衣，都瘦，都阴，都像蛇。
白衣的那个叫白蛇，黑衣的那个叫黑蛇。
不是真名，是外号。
没人在乎他们的真名，也没人想知道。在这座城里，外号比真名更好记，也更贴切。
四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黑蛇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寻腰间的弯刀上。
那目光像蛇信子，舔了一下，缩了回去，又舔了一下。
苏寻没理他，继续喝酒。
黑蛇舔了舔嘴唇，凑到查猛耳边说了句什么。查猛皱了皱眉，顺着黑蛇的目光看过来，在苏寻身上扫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一个野刀客，别惹事。”查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苏寻的耳朵比常人好使。
黑蛇不甘心，又凑到虞二拐子耳边说了几句。
虞二拐子端着酒杯，眯着眼打量苏寻，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苏寻还是没理。
酒快喝完了。
黑蛇终于坐不住了。
他端着酒杯，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一**坐在苏寻对面。
“这位兄弟，面生啊，头一回来保定？”
苏寻没说话。
黑蛇也不恼，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敬苏寻：“来，我敬你一杯，交个朋友。”
苏寻抬起眼，看着黑蛇。
黑蛇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可他还是硬撑着，将那杯酒喝了下去。
“兄弟，你这刀不错啊。”黑蛇放下酒杯，目光又落在弯刀上，“哪打的？我也想去打一把。”
苏寻终于开口了。
“你不配。”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黑蛇的脸色变了。
变红，变紫，变青，最后变成一片惨白。
他“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小子，给脸不要脸是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苏寻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也不想知道。”
黑蛇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就去抓苏寻腰间的刀。
他的手刚碰到刀鞘，眼前突然一亮。
是刀光。
冷月一般的刀光，快得连残影都没有，只那么一闪，就没了。
黑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自己的右臂掉在了地上。
齐肩而断，断口整齐得像刀切豆腐。
血这才喷出来，喷了黑蛇一脸。
他张着嘴，想叫，叫不出声；
“咚”的一声，他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昏了过去。
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了。
说书人的醒木停在半空，酒客们的酒杯停在嘴边，连炭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寻身上。
苏寻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黑蛇，只是将弯刀在衣襟上擦了擦，插回鞘里。
继续喝酒。
酒壶空了。
他朝店小二招了招手：“再来一壶。”
店小二两条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看了看苏寻，又看了看查猛，不知道该听谁的。
查猛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额头上的青筋在跳。
他走到苏寻面前，刀疤脸对着刀疤脸。
“这位朋友，我的人不过是想跟你喝杯酒，你不领情也罢了，为何下此毒手？”
苏寻抬眼看他。
“他想抢我的刀。”
“他只是碰了一下。”
“碰一下也不行。”
查猛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朋友，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断他一条手臂，这笔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赔。”查猛伸出一根手指，“一万两。”
苏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锋。
“我的刀比你的命贵。”
查猛脸色大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虞二拐子赶紧拄着拐杖过来，拉住查猛的袖子，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查猛听完，脸上的怒气退了几分，可眼底的恨意更浓了。
他松开刀柄，朝白蛇使了个眼色。
白蛇早就吓得脸色惨白，手忙脚乱地扶起昏死的黑蛇，扛在肩上。
查猛走到门口，回过头，盯着苏寻。
“朋友，山水有相逢。你断我兄弟一条手臂，我查猛记下了。”
苏寻端起新上的酒，头都没抬。
“记性太好，不是好事。”
查猛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酒楼里又热闹起来，可那热闹是强装出来的。每个人都在偷偷打量苏寻，窃窃私语，猜测这个黑衣刀客的来历。
说书人又开始拍醒木，可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
苏寻不在乎这些。
他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坐着，和这座城、这酒楼、这些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想起穿越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经常一个人喝酒，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喝着超市买的啤酒。那时候的孤独是安逸的，是舒服的，是属于自己的。
现在的孤独不一样。
现在的孤独是冷的，是硬的，是刀锋上凝着的霜。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圆月弯刀。
刀身映着烛光，幽幽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忽然想问这柄刀：你到底想要什么？
刀不会回答。
可他知道答案。
刀不想要什么，刀只想要**。
这是刀的命，也是握刀的人的命。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窗外，雪停了，风还在刮。
街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野猫，绿莹莹的眼睛正盯着酒楼里的一切。
苏寻的目光与那只猫对视了一瞬。
猫“喵”了一声，跳下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他收回目光，正要再倒酒，忽然听见查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可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藏剑山庄的游少庄主正在兴云庄，可借他的力报此仇。”
随后是虞二拐子的声音：“游少庄主年轻气盛，又正被林仙儿迷得神魂颠倒，只要提一提高林仙儿，他定然出手。”
脚步声远去。
苏寻端着酒碗，没有动。
游龙生。
林仙儿。
这两个名字他都知道，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他前世的记忆。
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年轻，英俊，家传剑法不俗，可惜太年轻。
至于林仙儿——
苏寻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孔雀尾羽，想起那妖娆的字迹，想起这具身体记忆里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
美人比刀更危险。
刀**，杀的是命；美人**，杀的是心。
他放下酒碗，叫来店小二。
“兴云庄怎么走？”
店小二一愣：“客官要去兴云庄？”
“嗯。”
“出城往东，十里地，有片梅林，庄就在梅林里头。”店小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客官，那地方最近不太平，梅花盗……”
“我知道。”
苏寻扔下一块碎银子，起身离开了酒楼。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街上，抬头看天。
天还是黑的，月还是冷的，这座城还是一样陌生。
可他已经决定要去兴云庄。
他想去看看，那个叫林仙儿的女人，究竟有多美。
风雪又大了起来。
苏寻朝东门走去，腰间的圆月弯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身映着月光，冷冷清清。
身后，酒楼的门又开了。
一个瘦高的身影走出来，站在门口，目送苏寻消失在夜色里。
是虞二拐子。
他拄着铁拐，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
“去了兴云庄就好办了。”他低声自语，“黑蛇这条胳膊，不会白断。”
他转身回了酒楼，身影被灯光吞没。
街角的野猫又出现了，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苏寻离去的方向。
它叫了一声。
声音不像猫叫，更像婴儿的哭声。
在这风雪夜里，听得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