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很久很久以前，安徽南边，有一个小山村。
村子窝在群山的褶皱里，像一枚被谁随手丢下的石子，安安静静地待了几千年。山上长满了毛竹和青松，山脚下是一层一层的梯田，田埂上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蜜蜂从这朵飞到那朵，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村子里住着百来户人家，有打铁的，有种田的，有养蚕的，有酿酒的。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不算富裕，倒也过得安宁。村口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遮天蔽日，老人们喜欢坐在树下乘凉，抽着旱烟，讲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故事。
那时候，村子里还没有龙井。
人们喝水靠的是村东头的一口老井和村西边的一条小河。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冽甘甜，夏天的时候孩子们光着脚丫子在河里摸鱼捉虾，女人们在河边洗衣淘米，男人们挑着木桶一趟一趟地把水挑到田里去浇庄稼。
也算是神仙般的日子。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早得有些不正常。
正月十五还没过，天气就热得像入了夏。桃花提前开了，没开几天就蔫了，花瓣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就被太阳烤得卷了起来，风一吹，化成灰。
到了三月，该下雨的时候，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天空蓝得像一块烧透了的瓷，蓝得发白，白得刺眼，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挂在正当中，从早烧到晚，又从晚烧到早。庄稼人抬头看天，看了又看，脖子都酸了，天上什么都没有。
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也过去了。
一滴雨都没有下过。
刚开始的时候，村里人还没太在意。安徽这个地方，向来风调雨顺，旱个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大不了多挑几趟水。可是当月月过去，雨水还迟迟不来，大家就开始慌了。
稻田里的裂缝从一指宽变成了两指宽，变成了三指宽，最后裂缝深得能把一个成年人的手臂伸进去。秧苗先是黄了，然后枯了，最后连根都拔不起来，一碰就碎，像纸烧过剩下的灰。
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
最开始是河水变浅了，河床上的石头露了出来，白白的一片，像一排排牙齿。然后河水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在石头缝里艰难地流着，声音不再是以前的哗啦啦，而是一种低沉的、沙哑的呜咽，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到最后，那条线也没有了，河床彻底干了，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板往上蹿。
井里的水也一天比一天浅。
起初打水只需要放下三尺绳子，后来要五尺，再后来要十尺，再再后来，绳子放到底了，桶里只有半桶泥浆。到最后，泥浆也没有了，井底干得像龟壳，裂纹密布。
人们开始到更远的地方去找水。
有人翻过东边的山，走了二十里路，找到一条小溪，挑回两桶水，来回要花整整一天的时间。有人往西边走，有人往北边去，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去的地方都去了。可是干旱不是只有这一个村子，方圆几十里地，每个村子都在闹旱灾，每个村子都在找水，能找到的水源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牲口先撑不住了。
牛倒在田埂上，眼睛半睁着，肚皮一鼓一鼓地喘着气，嘴角挂着白沫，怎么拉都拉不起来。猪在圈里嚎叫，声音又尖又刺耳，像婴儿在哭。鸡鸭一只一只地死了，先是站不稳，然后闭上眼，就再也没睁开。
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老人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孩子的眼睛里没有了神采，女人们为了省下一口水给丈夫和孩子喝，自己一整天都不喝一口。男人们挑水回来，肩膀磨破了皮，血和衣服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村子里开始有人死去。
先是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奶奶，九十三岁，在床上躺了三天，家里人喂不进去一滴水，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了。然后是隔壁村的一个壮劳力，挑水回来的路上中了暑，一头栽倒在山路上，等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凉透了。再然后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太小了，太弱了，禁不起这样的折腾，在母亲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哭声开始在村子里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