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回家1938  |  作者:文盐123  |  更新:2026-05-10
万里孤蓬------------------------------------------,陈守义已经被押着,走出了澄溪镇十几里地。,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他的胳膊被麻绳捆着,勒得生疼,血液都不流通了,整条胳膊麻得没有知觉。他和其他几十个壮丁,被绳子串成了一串,一个挨着一个,被士兵押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土路上,脚下的泥地,被前几天下的雨泡得软乎乎的,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脚***。,只有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的啜泣声,偶尔有士兵的喝骂声,还有鞭子抽在人身上的声音,响起来。,可身后只有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还有看不到头的土路,再也看不见澄溪镇的影子,看不见他家的白墙黑瓦,看不见阿禾站在石桥上的样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疼。他想起爹头破血流的样子,想起娘哭倒在地的样子,想起阿禾摔在地上,伸着手喊他名字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脚下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从来没离开过澄溪镇,最远也就去过苏州城里,还是跟着爹去卖粮食,当天就回来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生他养他的地方,离开他的家。“哭什么哭!再哭一枪崩了你!”,看见他掉眼泪,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举起枪托,就朝着他的后背砸了过来。陈守义被砸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他咬着牙,没吭声,也没再哭,只是把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不能怂。他要活着,他要找机会跑,他要回家。,队伍停了下来,在一个破庙里休息。士兵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硬邦邦的窝头,黑糊糊的,咬都咬不动,还有一股子霉味。陈守义拿着窝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想起阿禾给他蒸的青团,想起娘做的白米饭,想起家里的腌菜,喉咙里堵得慌。,叫周满仓,也是附近村子里的,被抓的时候,刚结婚不到三个月。他啃了两口窝头,就忍不住哭了,压低声音跟陈守义说:“哥,咱们怎么办啊?被他们抓去当兵,送到前线,就是去送死啊!我媳妇还在家里等我呢,我想回家。”,心里也酸,低声说:“别慌,找机会,咱们跑。跑?”周满仓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了下去,“到处都是兵,拿着枪,咱们怎么跑?昨天有个大哥,刚跑出去没多远,就被他们一枪打死了,**就扔在路边,太吓人了。”,看向路边,果然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躺着一具**,身上还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胸口有个血窟窿,已经硬了。他的心里一沉,可还是咬着牙,低声说:“不跑,就是去送死。跑了,还有机会回家。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窝头,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塞进了怀里。
从那天起,陈守义就开始留心,找逃跑的机会。
可那些士兵,看得太紧了。白天行军,他们被绳子串在一起,一个挨着一个,根本跑不了。晚上休息,他们被关在破庙或者空房子里,门口有士兵拿着枪守着,连厕所都不能随便去。有好几次,陈守义都想趁着晚上偷偷跑,可刚动一下,就被守着的士兵发现了,挨了一顿鞭子,差点***。
队伍一路往西走,越走越远,离澄溪镇,离苏州,越来越远。
他们被编入了**的补充部队,领了一身不合身的军装,还有一把老旧的**,枪栓都拉不动。没有人教他们怎么打仗,怎么开枪,每天就是行军,赶路,从天亮走到天黑,脚底下磨出了一个个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一开始每天还有一个窝头,后来,两天才能领到一个窝头,还是发霉的。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到处都是被战火毁掉的村庄,房子被烧得只剩下黑糊糊的框架,路边到处都是**的、冻死的人,连一口薄棺材都没有,就扔在路边,被野狗啃着。
陈守义见过太多的死亡了。
有一起被抓的壮丁,受不了行军的苦,累死在了路上,士兵就把他的**拖到路边,扔在那里,连个坑都不挖。有生病的,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走不动路,士兵就一枪把他打死了,说怕他传染给别人。有逃跑的,被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活活打死,**挂在树上,警告其他人。
他也见过***的飞机。
那天,队伍正在行军,天上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声音,紧接着,几架日军的飞机,从天上俯冲下来,**像下雨一样往下扫,**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扔。
到处都是爆炸声,哭喊声,惨叫声。陈守义被身边的人推倒在地,趴在泥里,抱着头,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什么都听不见。等飞机飞走了,他抬起头,看见身边到处都是**,断手断脚,血肉模糊,刚才还跟他说话的周满仓,被炸飞了半个身子,眼睛还睁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吃完的窝头。
陈守义看着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他怕,真的怕。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个种地的农民,他不想打仗,不想死,他只想回家,只想回到他的澄溪镇,守着他的爹娘,他的阿禾,过安稳日子。
可在这乱世里,他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队伍一路西撤,从苏州到无锡,到南京,再到安徽,**。南京沦陷的时候,他们就在南京城外几十里的地方,亲眼看见城里烧起来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听见城里传来的惨叫声,还有日军的枪声,响了几天几夜,都没停。
那天晚上,陈守义坐在破庙里,看着外面烧红的天,摸了**口贴身的布包,那个阿禾给他缝的平安符,还有他偷偷藏在里面的,一小包从家里田埂上带的泥土。
他把布包紧紧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家,越来越远了。
可他回家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烧着,支撑着他,活下去。
一九三八年的一月,队伍走到了**西部的潼关附近。
这里离黄河不远,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空气里全是沙土,再也没有江南水乡的软乎乎的水汽。队伍接到命令,要在这里阻击西进的日军,守住潼关,保住陕西。
陈守义第一次,真正地上了战场。
炮火连天,震得地都在抖。日军的炮弹,像下雨一样砸过来,阵地前面的土,都被翻了好几遍。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炸得粉身碎骨,有的被**打中,倒在地上,惨叫着,很快就没了声音。
陈守义趴在战壕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老旧的**,手抖得厉害,连枪栓都拉不开。他从来没杀过人,连鸡都很少杀,他不敢开枪,不敢**。他只想躲着,只想活着,只想回家。
“你***!开枪啊!***冲上来了!”
旁边的排长,看见他趴在那里不动,冲过来,一脚踹在他的背上,对着他的耳朵大吼。陈守义被踹得一个踉跄,抬起头,看见日军已经冲了上来,离战壕只有几十米远,明晃晃的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举起枪,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飞了出去,不知道打到了哪里。
就在这时,一颗炮弹,在他不远处炸开了。巨大的气浪,一下子把他掀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一样,飞了出去,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滚下了战壕后面的山坡。
他的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被火烧一样,然后,头狠狠撞在了一块石头上,眼前一黑,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在他彻底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还是回家。
他想回澄溪镇,想回他的家。
陈守义再次有了意识的时候,感觉自己在晃,像坐在船上,随着水波晃来晃去。
不对,澄溪河里的船,晃得是软乎乎的,可现在这个晃,是硬邦邦的,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他的腿疼得厉害,头像要炸开一样,浑身都没有力气,连眼睛都睁不开。
他听见有人说话,是听不懂的方言,不是苏州话,也不是他这几个月在路上听到的安徽话、**话。他想开口问,这是哪里,可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一样。
然后,他又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一直处在半昏半醒的状态。有时候醒过来,感觉有人给他喂水,喂糊糊一样的东西,给他腿上的伤口换药。有时候,他会做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澄溪镇,回到了家里,爹娘坐在门口,笑着看着他,阿禾挎着竹篮,从石桥上走过来,喊他的名字。他想冲过去,抱住他们,可一伸手,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回家。
终于,在一个刮着大风的早上,陈守义彻底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粗布的帐篷顶,上面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刮得帐篷布哗啦哗啦地晃。空气里没有江南的水汽,没有稻苗的清香,只有一股浓浓的沙土味,还有一股牛羊的膻味,干得厉害,吸进鼻子里,呛得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醒了?”
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陈守义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穿着羊皮袄,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碗,看着他,脸上带着点惊讶。
“水……”陈守义的嗓子干得像要裂开一样,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字。
大汉赶紧把碗递到他嘴边,给他喂了几口温水。水滑进喉咙里,那种干疼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点。陈守义喘了口气,看着大汉,低声问:“这……这是哪里?”
“这里?甘肃酒泉,**滩边上。”大汉放下碗,看着他说。
甘肃?酒泉?
陈守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在苏州的澄溪镇,被抓壮丁,一路往西走,走到了**潼关,他以为,那已经离家够远了。可现在,这个人告诉他,这里是甘肃酒泉?
甘肃在哪里?酒泉在哪里?
他这辈子,只在私塾先生的地图上,见过甘肃这两个字,在地图的最西边,离苏州,离江南,有几千里地,**了大半个中国。
他本来,是要往东走,要回家的。可现在,他却被带到了更西边的地方,离他的家,离他的澄溪镇,更远了,远到了万里之外。
“不……不可能……”陈守义的声音都在抖,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左腿刚一动,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又摔了回去,“你骗我……这不可能……我在潼关,我在**……”
大汉看着他,叹了口气,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他是走西口的商队的把头,姓王,大家都叫他王把头。他们商队从陕西往酒泉走,路过潼关附近的战场,在山坡下面,发现了昏迷的陈守义,看他还有气,就把他抬上了马车,带着他一起走了。
本来想等他醒过来,就把他放在附近的镇上,可陈守义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路上也没地方放,只能带着他,一路往西走。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从陕西走到了甘肃,走到了酒泉。
“小兄弟,对不住了。”王把头看着他,说,“我们本来想把你放下的,可你一直昏迷,我们总不能把你扔在半路上,那就是让你**。只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你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好好养着吧。”
陈守义躺在那里,听着他的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下两个字:酒泉。
万里之外的酒泉。
他离家,越来越远了。
他想起了澄溪镇的小桥流水,想起了家里的稻田,想起了爹**笑脸,想起了阿禾站在石桥上,喊他的名字,说,守义,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砸在身下的干草上。
他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
他被抓壮丁,离开了家,一路西撤,受尽了苦,好几次差点死了,他都没这么哭过。可现在,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万里之外的**滩上,离他的家,离他的爹娘,离他的阿禾,隔着大半个中国,他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好像在这一刻,都碎了。
王把头看着他哭,没劝他,只是叹了口气,给他递了一块布,然后转身走出了帐篷,把空间留给了他。
陈守义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了,才停下来。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破洞里露出来的天。天是灰蒙蒙的,不像江南的天,是蓝的,软的。这里的天,硬邦邦的,冷飕飕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摸了**口,那个阿禾给他缝的布包,还在。
他把布包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平安符,还好好的,那一小包家乡的泥土,也还在,用布包着,一点都没撒。
他把那包泥土,紧紧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泥土里,还有家乡的味道,还有家的味道。
他的家,在江南,在澄溪镇,在万里之外。
可那又怎么样?
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能走,就能往东边走,就能一步一步,走回他的家。
就算隔着万里,就算隔着大半个中国,就算路上全是战火,全是苦难,全是死亡,他也要走。
陈守义慢慢坐了起来,不顾腿上的疼痛,掀开身上盖着的羊皮袄,看着帐篷外面,一望无际的**滩,看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家的方向。
他的归途,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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