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从泥潭到青云  |  作者:39浪  |  更新:2026-05-10
省残联的冷板凳------------------------------------------,灰扑扑的四层小楼,夹在省**局和省***中间,像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楼前的梧桐树叶子打了卷,连蝉都懒得叫唤。一楼大厅的保安歪在椅子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空荡荡的,头顶的日光灯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霉味,更像是某种缓慢腐朽的气息,像一潭放了很久的死水。。:副理事长。。以前是有的,调来第一天,后勤的老周就给换了。李千珩没说什么。名字挂在门上和写在文件末尾,有什么区别?。,二十来平米。一张老旧的办公桌,桌面上铺着绿色的绒布,边角已经磨脱了线。一把黑色皮转椅,坐上去往右歪。靠墙一组铁皮文件柜,其中一个柜门的把手松了,用一根铁丝拧着。。,一份是某市残联申请追加康复设备采购预算的报告,还有一份是下半年残疾人运动会筹备方案。,拿起笔。,扫了两眼,在右上角签下三个字:拟同意。,数字看了一遍,签下三个字:拟同意。,连翻都没翻完,签下三个字:拟同意。
三个"拟同意",花了他不到四分钟。
搁下笔,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盯着天花板——一块墙皮鼓了起来,像一只悬挂的眼球,随时可能掉下来。
三个月。
他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他还在临江市**大楼里开市长办公会。会议室的空调温度恒定在二十四度,桌上摆着名牌和矿泉水,十几个人围坐一圈,等他开口定调子。
现在,他等的是下班。
不是等事情做完,是等时间过去。
省残联这地方,说好听点叫"群团组织",说难听点就是个养老院。整个单位四十多号人,真正干活的不到一半。理事长老贺常年泡在医院,说是做康复,实际上谁都知道是在等退休。剩下两个副理事长,一个是部队转业的,每天准时五点下班,雷打不动去钓鱼;另一个从省妇联调过来,上班时间织毛衣,织了三年,织出了一件又一件。
没人来找他汇报工作。
不是他不想管,是实在没什么可管的。残联的经费是财政定额拨付,每年就那么多,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行。人事更是死水一潭——编制满了,进不来人;老同志退不了,出不去人。
他曾经试着抓过一阵子工作。
第一周,把所有处室的年度计划调来看了一遍,写了十二条修改意见。第二周,召集处室负责人开会,提出要建立残疾人康复服务标准化体系。第三周,发现没人落实,催了一次。**周再催,处室的回复是:“李理事长,这个事以前没干过,我们怕干不好,要不先放一放?”
放一放。
这三个字,他当了十年干部,听过无数遍。以前当副镇长的时候听到,他会拍桌子;当市长的时候听到,他会把材料甩回去;现在听到——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下午两点,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李千珩没抬头。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过了一会儿,隔壁办公室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别去了,他心情不好。”
“怎么不好了?”
“你没看今天中午在食堂,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也是……换谁从市长变成这个,谁受得了。”
“嘘——小声点。”
声音压低了,但隔着一堵空心墙,听得一清二楚。
李千珩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上午泡的,已经凉透了。
他没生气。
准确地说,他已经不太会生气了。不是修炼到了什么境界,而是这三个月,能把气生的都生完了。刚来的第一周,他在宿舍里砸了一个杯子。第二周,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凌晨两点,抽了半包烟。第三周,给沈知微打了一个电话,说了三句话就挂了。
后来,他就不生气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没意义。
就像你站在一条河边,看着对岸的风景,你知道怎么过去,但桥断了。你站在原地骂天骂地,河水不会停,桥也不会自己长出来。
你只能等。
等什么?
他也不知道。
下午四点十五分。
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和之前的不一样——急促、沉重,像一头牛踩在木地板上。
李千珩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没敲门。
站在门口的人五十出头,中等个头,圆脸,剃着平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位。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隐约能看出两瓶酒的轮廓,右手攥着一包花生米,包装纸皱巴巴的。
王大炮。
港田镇原来的副镇长,李千珩在乡镇的第一个对手。
"大炮哥。"李千珩站了起来。
王大炮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铁丝拧着的文件柜、歪了的转椅、桌上堆着的文件、墙角那盆叶子发黄的绿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千珩。"声音有点哑。
“进来坐。”
王大炮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他没坐椅子,靠在文件柜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以前在镇**大院里等开会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李千珩问。
"到省里办点事。"王大炮说,“办完事,想来看看你。”
李千珩看了他一眼。港田镇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坐大巴要四个半小时。王大炮去年退了休,在镇上帮儿子看小卖部。什么"办点事",分明是专门来的。
但他没拆穿。
“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喝水。"王大炮摆了摆手,弯腰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两瓶酒。散装白酒,透明塑料瓶装的,连个标签都没有。又拿出那包花生米,撕开,倒在桌上唯一一个干净的烟灰缸里。
“喝点。”
李千珩看着那两瓶酒,愣了一下。
他认得这种酒。港田镇街口的老刘酒坊,五块钱一斤,苞谷烧。他当副镇长那年冬天,防汛值班,半夜冷得睡不着,王大炮就是提着这种酒来的。
那时候他们是对手。王大炮反对他的扶贫方案,他在会上怼得王大炮脸红脖子粗。但半夜值班,两个人缩在防汛棚里,一人一口苞谷烧,谁也不提白天的事。
八年了。
李千珩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两个一次性纸杯。一个杯口有点瘪,他把那个递给自己。
王大炮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两杯。酒液清亮,带着一股辛辣的苞谷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来。”
两个纸杯碰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李千珩端起来,一口闷了。
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但不是因为酒。
王大炮也喝了,喝完咂了咂嘴,抓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好酒。"他说。
"五块钱一斤的苞谷烧,好什么好。"李千珩说。
"五块钱怎么了?"王大炮瞪了他一眼,“老刘酒坊的酒,比你在临江市喝的那些几百块一瓶的强多了。那些个花里胡哨的,喝着没劲。”
李千珩没接话。
王大炮又倒了一杯,这回没急着喝,端着杯子看着李千珩。
他看着李千珩的脸。比去年瘦了,颧骨有点突出来,眼窝深了一截。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不卑不亢的神情,像港田镇后面那条河里的水,看着平缓,底下有暗流。
"千珩。"王大炮的声音低了下来。
“嗯。”
“你受苦了。”
就这五个字。
王大炮的眼眶红了。他是那种在镇**大院里拍着桌子骂人、在村民家里端着碗喝酒、在防汛大堤上光着膀子扛沙袋的人。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安慰人,他只会说最直白的话。
但就是这五个字,比李千珩这三个月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李千珩低头看着纸杯里的酒,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光,像黑暗的屋子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
"大炮哥。"他端起杯子,“你放心。”
“我李千珩,死不了。”
杯子碰在一起,又是一个闷响。
两个人把两瓶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色的线。
王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花生衣子。
“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你嫂子在家等着呢。"王大炮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千珩一眼。
“千珩,你还记得不?你刚到港田镇那天,下暴雨。你穿着一双新皮鞋,踩了一脚泥,站在镇**门口,跟个傻子似的。”
李千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那双皮鞋,三百八十块,我工作以后买的第一双好鞋。踩了港田镇的泥,就再也没洗干净过。”
王大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日光灯还是那根坏的,忽明忽暗。墙皮还是鼓着,像一只悬挂的眼球。
李千珩坐回椅子上,转椅又"吱呀"了一声。
他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纸杯。杯子里的酒味还没散,混着花生米的香气,像是从八年前穿越过来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七年前。
港田镇。
暴雨如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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