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碗冒着热气的液体。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漂浮着一些林盐霜不认识的植物碎片。
"我觉得，"她把碗递过来，"你爹知道一些事，没来得及说。他要是说了，可能就不会死。或者，死得不一样。"
"什么事？"
周桂枝没有直接回答。她端起自己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指向墙上的报纸。
"您看那张报纸，2007年的。奥运会前一年年头，村里来了人，说要生态**，把我们搬到镇上的楼房去。说是扶贫，说是改善生活。我爹不去，我也不去。后来呢，没搬成。因为那片地，没批下来。"
"为什么没批下来？"
"因为有人往上递了材料，说那片地还能种，不能算荒滩。"周桂枝的眼睛在热气后面显得更亮了，"递材料的人，是一个拍电视的，女的，从北京来的。"
林盐霜想起老张电话里说的"敏感的东西"。她放下碗，从包里取出手机，打开那份加密邮件的附件，继续往下翻。
在会议纪要之后，还有一份扫描件。是一份内参的复印件，标题是《关于银北"生态**"项目中土地性质认定问题的调查》，署名是"本报记者苏晓棠"。
发表日期：2007年3月。
内参的内容她快速浏览：记者调查发现，银北盐碱滩的"生态**"项目存在土地性质认定争议，部分区域经当地农民和退休农技员长期改良，已具备一定农业潜力，不宜简单归类为"不可修复荒滩"。建议重新评估。
记者苏晓棠。拍电视的。女的。从北京来的。
"这个苏晓棠，"林盐霜抬头，"后来呢？"
"后来走了。"周桂枝说，"拍了个片子，叫《滩上的人》，我没看过，听说得了奖。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拍别的去了。去年又回来了，说是要拍续集。"
"她现在在哪？"
"镇上。租了个民房，天天扛着机器往滩上跑。"周桂枝喝完碗里的汤，把碗往灶台上一放，"林老师，您带来的新菌，我不管它叫啥。我就问一句：它能让我这向日葵，长出正常的叶子不？"
林盐霜看向门口那排向日葵。叶子黄绿，边缘焦枯，典型的盐害症状。
"能。"她说。这不是承诺，这是一个假设，一个需要用几个月验证的假设。"但需要时间，需要记录，需要……"
"需要我爹的笔记，"周桂枝接话，"还有我的。我们合作，你出技术，我出地头。我爹跟你爹合作，我跟你合作。"
林盐霜看着这个女人。四十五岁，离婚独居，住在**里的半地穴房里，守着父亲留下的笔记本，守着一片被系统放弃的土地。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和林盐霜在镜子里偶尔看见自己的时候，认出的是同一种。
"好。"林盐霜伸出手，"合作。"
周桂枝的手粗糙，指节肿大，握上来的时候像一块被太阳晒热的石头。但她握得很紧，紧得让林盐霜感觉到一种具体的、非语言的契约。
她们没有意识到，这个握手，打开了一个机会。一个让父亲的菌、父亲的记录、父亲的死亡，与她的SR-07、她的田野试验、她的科学论证，发生交汇的机会。
一个让"被放弃的土地"重新被看见的机会。
第三章：VO**
三天后，林盐霜的便携式检测仪给出了第一个定量数据。
她在村里租了一间房，房里搭了一个临时实验台：一张从村里借来的八仙桌，铺上塑料布，摆上她从所里带来的分光光度计、便携式气相色谱仪、还有一台小型离心机。
数据让她彻夜未眠。
试验田土壤样本（HT-01）的VO**浓度：12.3 ppm。
这是什么概念？她在实验室里控制的安全浓度上限是5 ppm。超过这个值，小鼠肝脏开始出现脂质过氧化反应。12.3 ppm，意味着这片土壤正在持续释放一种对她来说熟悉、对这片土地来说致命的代谢物。
更让她不安的是基因测序的初步结果。她提取了土壤样本中的微生物DNA，用16S rRNA测序做群落分析。结果显示：SR-07的标记基因（她特意**的一段人工序列）不存在于样本中。但存在大量与S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