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纤夫眼疾手快，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用尽蛮力将她拉回滩涂。
那一日，她趴在泥泞的滩涂上，浑身湿透，满身泥沙，肩头的旧伤被硬生生扯裂，温热的鲜血浸透粗布衣衫，混着冰冷的江水缓缓流淌。江水在一旁咆哮翻涌，仿佛要吞噬世间一切渺小生灵。阿禾侧头望着浑浊奔腾的江水，忽然生出一股茫然的恐惧。她分不清，这条养育沿岸百姓的大江，究竟是温柔的母亲，还是无情的猛兽。那天夜里，她发了高烧，躺在漏风的茅草屋里，浑身滚烫，意识模糊。朦胧之中，她听见窗外江水滔滔，经久不息，像是低沉的呜咽，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苦难是那个年代沿江百姓的常态，江水见证了无数卑微的挣扎。阿禾的父亲终究没能熬过寒冬，在一个江水呜咽的凌晨，撒手人寰。家中无钱置办棺木，邻里乡亲凑了几块薄木板，简单拼凑，便将人下葬。下葬那日，江风凛冽，江水暗沉，没有葬礼，没有哀乐，只有呼啸的风声与奔流的江水，默默送别一个平凡人的离去。阿禾跪在江边的乱石滩上，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第一次明白，长江从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人间的生死离别、悲欢离合，在浩荡大江面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岁月在江水奔流中缓缓前行，枯荣交替，寒来暑往。***成立后，江面上渐渐出现了机动轮船，铁质船身取代老旧木船，机械动力代替人力拉纤。漫长的江滩之上，再也看不到躬身前行的纤夫身影，凄厉的纤夫号子，慢慢消散在江风之中，沦为尘封的过往。阿禾长大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单薄，出落得沉静坚韧，她嫁给了邻村的渔夫，丈夫忠厚老实，常年驾着小木船，在江上捕鱼为生。
婚后的日子，平淡且安稳。阿禾终于不必再背负沉重的纤绳，不必在险滩乱石间挣扎求生。她守着江岸老屋，打理家务，照看田地，闲暇时便坐在江边，看丈夫驾着小船漂泊江面，撒网捕鱼。清晨薄雾朦胧，渔舟泛于江上；傍晚落日熔金，余晖铺满江面，粼粼波光，温柔动人。这时的长江，慢慢褪去了往日的凶狠冷硬，露出了温润柔和的模样。
春夏时节，江水涨起，江面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