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新丁操练------------------------------------------。，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起来。他花了三秒钟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唐朝，天宝六年，安西都护府，龟兹城军营。。肩膀上的红肿还没消下去，一动就钻心地疼。两条腿也像是被灌了铅，又沉又重。"快点！快点！"。，三两下套上衣服，冲出了门。。和他一样的普通士兵们正在各自的什长带领下往校场方向赶去。一个个行色匆匆，有的还在**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扯着嗓子催促："都磨蹭什么！迟到了今天军棍伺候！"，混在人群里往校场走。，空气干燥而冰凉，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把细小的冰碴。远处的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城头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校场到了。，地面夯得结结实实，足有十几亩大小。场地四周插着木桩，拉着粗糙的麻绳作为界线。场地中央，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飘着一面黑色的军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唐"字。。，少说也有三四百人。他们按照各自的营队站成方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站这儿。"刘黑子拉着他在队列里找了个位置，"待会儿将军来了，别乱看，低着头。"
"将军？"李青云压低声音，"高仙芝将军？"
"嘘！"刘黑子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将军名讳不能随便提。"
李青云闭上嘴，老老实实地站在队列里。
周围的气氛明显比昨天紧张得多。士兵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将军来了！"
不知道是谁低声喊了一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目光却依然低垂，不敢直视。
李青云跟着低下头，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瞟去。
只见几骑快马从校场入口处飞驰而来，当先一骑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长剑，肩披绛红披风。面容年轻，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但最让李青云印象深刻的，是那人的眼神。
那是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目光所到之处，仿佛能洞穿一切。
这就是高仙芝？
传说中的常胜将军？
"末将高仙芝，参见监军大人！"
高仙芝在帅案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向坐在帅案后面的一个人行礼。
监军大人？
李青云心里一动，忍不住又瞟了一眼。
只见帅案后面坐着一个太监模样的中年男人。这人约莫五十来岁，面皮白净，细眉长目，穿着一身崭新的绯红袍服，看起来保养得极好，与周围那些风吹日晒的边军将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高将军免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今日巡营，将军自便便是。"
"多谢监军大人。"
高仙芝站起身，转向校场上的数百将士。
"将士们！"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用刻意提高音量就能传遍整个校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来安西从军，吃的是**的俸禄，穿的是**的军饷，用的是百姓的赋税。如今西域不太平，吐蕃、突厥、大食，个个虎视眈眈。咱们安西军，做的就是保境安民的活儿！"
"本将不需要孬种！本将需要的是能打仗、打胜仗的精兵！今日操练，谁若是偷奸耍滑，休怪本将的军法无情！"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李青云听得热血沸腾。
周围的士兵们也一个个挺起了胸膛，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好！"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整个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高仙芝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今日操练，由封参军主持。"
他侧身让出位置，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文士从旁边走了过来。
这人文士约莫四十来岁，身材矮小瘦弱，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身穿青色官袍，看起来温文尔雅，与周围那些虎背熊腰的武将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当李青云的目光落在此人脸上时，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藏在平凡的面容之下，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封参军。
封常清。
"诸位将士。"封常清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可闻，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今日操练分三项：弓射、马术、步战。三项皆优者，赏；两项不及格者，罚。"
弓射？马术？步战？
李青云心里一沉。
这三项，他哪一项都不会啊！
穿越之前，他就是个普通的坐办公室的，**没摸过，马也没骑过，至于近身格斗……他连跆拳道都没学过！
完了。
这下真完了。
"开始吧。"高仙芝挥了挥手，转身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本将今日倒要看看，咱们安西军里，有多少是真本事。"
**——**
操练开始了。
第一项是弓射。
每十人为一组，依次上前射箭。靶子立在五十步外，每人三支箭，射中靶心者为优，射中靶外者为中，脱靶者为劣。
弓射的规矩，李青云多少听说过一些。唐军的弓分为很多种，步弓手用的角弓拉力通常在一石到两石之间，换算下来大约是六十到一百二十斤的力道。
而他这个从未拉过弓的现代人，能拉开就不错了。
李青云排在中后段，等了好一会儿才轮到他。
"下一组！"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面前是一张黑漆漆的角弓，弓身约莫四尺长，木芯外裹牛角，背缠牛筋，看起来沉甸甸的。旁边的箭筒里插着十几支羽箭，箭尾绑着白色的羽毛，箭簇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青云试着拉了拉弓弦。
纹丝不动。
他又用力拉了一下。
还是拉不动。
"怎么回事？"旁边负责**的武官皱起眉头，"你会不会拉弓？"
"会……会一点。"李青云硬着头皮说。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站稳，把箭搭在弦上。然后双手用力往后拉——
这一次，弓弦终于动了。
但只拉开了一半，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五十步外的靶子在他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根本看不清靶心在哪里。
算了，**再说！
他松手放箭。
"嗖——"
羽箭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偏了。
狠狠地偏了。
箭矢从靶子左边三尺开外的地方飞过，落到了地上。
校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李青云脸色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箭，稍微好一点，擦着靶子边缘飞过。
第三箭，干脆脱靶了，箭矢斜斜地插在靶子右边的泥地里。
"下一个！"武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李青云灰溜溜地退到一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
不用说，弓射这一项，又是劣等。
**——**
第二项是马术。
每五人骑在马上，沿着校场边缘跑三圈。马是营地提供的驽马，性子温顺，适合新手骑乘。
李青云看着那些高头大马，心里发虚。
他前世连骑马都没骑过，顶多在游乐场骑过旋转木马。
"下一个！"
轮到他了。
他走到一匹棕色的小母马旁边，看着那匹**背，比他腰还高。
旁边的教官不耐烦地催促："愣着干什么？左边上马！"
李青云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鬃，左脚踩进马镫里，然后笨拙地往上一翻——
"哎哟！"
他一个踉跄，差点从马背上滑下来。旁边几个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教官瞪了他一眼："坐稳了！手抓紧缰绳，脚踩实马镫！"
李青云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刚坐稳，马就开始往前走了。
他赶紧抓紧马鬃，两条腿死死夹住马肚子，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驾！"
旁边的教官一声令下，五匹马同时起步。
李青云被颠得七荤八素，双手紧紧抓着马鬃，指关节都泛白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在马背上弹来弹去，每一下都撞得生疼。
这哪是骑马啊，简直是受刑！
第一圈还好，虽然颠簸得厉害，但好歹没掉下来。
第二圈，他的腿就开始发软了。马背上的颠簸像是无休止的震动，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第三圈，他已经开始眼冒金星了。
好不容易跑完三圈，李青云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险些站不稳。
不用说，马术这一项，又是劣等。
**——**
第三项是步战。
每两人为一组，用木刀木棍对打。点到为止，倒地者输。
李青云站在等待区域，看着前面几组人的比试，心里越来越凉。
那些士兵虽然算不上武艺高强，但挥刀劈砍的动作至少有模有样。哪里像他，连刀都握不稳。
"下一组！李青云，赵小六！"
轮到他了。
他的对手是一个比他矮半头的瘦弱士兵，看起来比他还紧张。
"开始！"
教官一声令下，两人同时动了。
李青云举起木刀，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实际上是他从古装剧里看来的，毫无实战意义。
对面那瘦弱士兵显然也是个新手，挥着木棍就是一顿乱抡。
李青云侧身躲过第一棍，还没来得及反击，第二棍已经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木刀差点脱手。
"再来！"
他咬牙稳住身形，试图反击。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挥刀砍向对手，对手轻松侧身躲过。然后对手反手一棍，正中他的后背。
李青云踉跄了几步，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倒在地。
"倒地者输！下一组！"
他输得这么干脆利落。
**——**
三项操练，全部不及格。
李青云站在校场边缘，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周围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目光中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有嘲笑的，有同情的，也有漠然无视的。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人的目光。
那种被人轻视、被人嘲笑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
"将士们！"
高仙芝的声音忽然响起，把李青云从自我否定中拉了出来。
"操练结束。成绩优异者，上前领赏。成绩不及格者，稍后接受惩罚！"
奖惩分明。
这才是军队。
李青云看着那些兴高采烈上前领赏的士兵，心里说不羡慕那是假的。但他现在更担心的是待会儿的惩罚是什么。
"两项不及格者，罚军棍十下，以儆效尤！"高仙芝冷冷地说。
十下军棍？
李青云脸色一白。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十下军棍下去，估计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关，躺半个月……
他不敢想下去。
"三项不及格者——"
高仙芝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站出来的。"
李青云心头一紧。
三项不及格者，只有他一个。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得动不了。
"那个！"旁边一个武官指向他，"你，出来！"
李青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人群。
他低着头，走到校场中央，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单膝跪地。
"你叫什么名字？"高仙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回将军，小的叫李青云。"
"李青云……"高仙芝似乎在回忆什么，"你就是那个前几天病倒的新兵？"
"是。"
"哼。"
高仙芝冷哼一声，转头对旁边的武官说道：
"三项不及格，按律当杖二十。拖下去，打！"
两个士兵走上前，架住李青云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完了。
这下真完了。
李青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十军棍……他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青云循声望去，只见封常清从帅案旁边走了过来。
"封参军有何指教？"高仙芝看向他。
"方才操练，我注意到一人。"封常清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李青云身上，"就是那位小兄弟，你过来。"
李青云愣住了。
我？
他指了指自己，一脸难以置信。
"对，就是你。"封常清点点头，"过来让本官看看。"
两个士兵松开手，退到一边。
李青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位封参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跪下。"封常清淡淡地说。
李青云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直视。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对上了封常清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却又仿佛能看穿人心。
"你叫什么名字？"封常清问。
"回……回大人，小的叫李青云。"
"李青云……"封常清捋了捋长髯，"方才三项操练，你皆不及格。按律，应当杖二十。"
李青云心里一紧。
"但是——"封常清话锋一转，"我刚才注意到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被赵小六打中后背的时候，明明已经踉跄了，却依然没有松手。"封常清说道，"这说明你握力不错。"
李青云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夸他吗？
"还有，你摔倒的时候，是往后倒的，不是往前扑。"封常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这说明你下意识在保护自己的胸口和头部。在战场上，活下来比打赢更重要。"
李青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跪在那里干听着。
"高将军。"封常清转头看向高仙芝，"此人虽是朽木，但尚可雕琢。依我之见，不如给他一个机会。"
高仙芝挑了挑眉："什么机会？"
"斥候营。"封常清说道，"斥候不比正面冲锋，更需要观察能力和临机应变能力。我觉得，他或许更适合那里。"
高仙芝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李青云身上打量了一番。
"你有什么本事？"他直接问道。
李青云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有什么本事？
穿越前他就是个普通打工人，会什么？做表格？写PPT？开会？
这些玩意儿在古代有个屁用啊！
"回将军，"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小的没什么本事，就是……就是脑子还算灵光。"
"脑子灵光？"高仙芝来了兴趣，"怎么个灵光法？"
"小的……小的善于观察。"李青云硬着头皮说下去，"比如刚才操练的时候，小的就注意到，靶子的位置虽然看起来是正的，但实际上向左偏移了大约三寸。还有那几匹马，有一匹左后蹄是瘸的，只是瘸得很轻，不注意看不出来。"
高仙芝和封常清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靶子向左偏移三寸？"高仙芝转头看向靶子方向，"封参军，你注意到了吗？"
"我注意到了。"封常清捋着胡须，"但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他也看出来了。"
高仙芝的目光重新落在李青云身上，目光中的审视意味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好奇。
"有点意思。"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封参军替你求情，本将就给你一个机会。不过——"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
"若你在斥候营还是这般无能，就别怪本将不念情面了。"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李青云连连叩首，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险。
差点就挨二十军棍了。
他抬起头，却正好对上站在人群边缘李大嘴阴鸷的目光。
那目光里的恨意，几乎要化成实质。
李青云心里一沉。
看来，自己又得罪人了。
但没办法，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斥候营。
至少不用骑马冲锋，不用近身肉搏。
也许，真的更适合他这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普通打工人？
**——**
操练结束后，李青云被带到了校场边上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聚集着大约二十来个人，都是今天表现不佳的士兵。他们有的垂头丧气，有的满脸茫然，有的则是一脸不服气。
"你们这些人，今天的表现本将都看在眼里。"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李青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正大步走来。这人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看着就不好惹。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斥候营的人了！"络腮胡汉子扯着嗓子喊道，"谁要是受不了，现在就可以滚！"
没人动。
"好！既然没人滚，那就听好了！"络腮胡汉子满意地点点头，"老子叫贺娄馀润，是斥候营的营正。从今往后，你们这帮废物就归老子管了！"
贺娄馀润？
李青云记下了这个名字。
"斥候营的规矩很简单——第一，服从命令；第二，服从命令；第三，还是***服从命令！"贺娄馀润大声说道，"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地应道。
"没吃饭吗？大点声！"
"听明白了！！"
"这还差不多！"
贺娄馀润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继续说什么，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贺营正，新兵李青云报到！"
李青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精瘦干练的年轻汉子正大步走来。这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络腮胡，身材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阿史那！"贺娄馀润咧嘴一笑，"回来了？"
"回来了。"那年轻人——阿史那——点点头，目光扫过李青云等人，"这批新兵？"
"是啊，今天操练淘汰下来的。封参军点名要他们进斥候营。"
"封参军？"阿史那眉毛一挑，"哪个？"
"还能有哪个？"贺娄馀润嘿嘿一笑，"就是那个封常清呗。"
阿史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李青云身上停留了一瞬。
"你就是李青云？"
李青云心里一跳："是我。"
"封参军点名要的人……"阿史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喂，你什么意思——"刘黑子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脸不服气。
"黑子，别惹事。"李青云连忙拉住他。
"没什么意思。"阿史那耸耸肩，"只是个陈述事实而已。行了，跟我走吧，先带你们去安顿下来。"
他转身就走，步伐矫健如风。
李青云连忙跟上，刘黑子和其他新兵也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李青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仙芝和封常清还站在帅案旁边，似乎在说着什么。边令诚坐在一旁，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而李大嘴，正站在人群边缘，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
李青云心里一沉。
他知道，自己在无意中，又多了一个敌人。
但他没有办法。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