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的眼神------------------------------------------，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五秒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个十八岁少女该有的乖巧笑容。那双眼睛却不像十八岁——太沉了，沉得让林美娟心里发毛。“梦瑶那孩子肠胃不好，喝不了这么油的汤。”林美娟终于找回了声音，笑容重新挂上脸，“清晚，阿姨专门给你炖的，你就别推了。”，力道比平时大了一些。，没有拒绝。“好，谢谢阿姨。”，门在身后关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几秒，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是在掩饰什么。，沈清晚把汤碗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她下午在药店配好的。，闲得发慌的时候翻了不少医书。那些医书救不了她的脸，救不了她的腿，但救得了现在的她。，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下午在化工用品商店买的，用来装样品的空瓶子。，塞上木塞，放进书包最里层。
证据。
林美娟下毒的证据。
等她攒够了，就是沈家变天的时候。
然后她打开窗户，把空汤碗放在窗台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就着绿豆甘草汤，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有炊烟升起。隔壁院子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放的是京剧，咿咿呀呀的，听不太清楚。
沈清晚嚼着饼干，目光落在桌上那本《简·爱》上。
陆司珩的字条还夹在书里。
“好好学习，别想太多。有事找我。”
她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腹擦过钢笔留下的凹痕。
前世，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后一张字条，是陆司珩写给她的那封信。
“明天下午三点，火车站见。我有话跟你说。”
沈梦瑶说，那是羞辱她的信。
她信了。
她把信烧了。
她没有去火车站。
他在雨里等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发着高烧被陆家人抬回去，在床上躺了七天。
这些都是沈梦瑶今天告诉她的。
在精神病院里，在她快要死的时候。
沈清晚把饼干包装袋折好，扔进垃圾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日记本在最底层，牛皮纸封面，上面贴着一张小贴画——一只白色的小猫，是她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
她翻开日记本，从第一页开始看。
前面的内容很幼稚，无非是“今天吃了什么今天看了什么电视”之类的东西。翻到后面，开始有一些零碎的句子和图画——那是前世的她随手记下的灵感，有些是设计稿的草图，有些是文章的开头，有些是随手写的诗句。
这些内容，前世被继母偷看了，让沈梦瑶拿去参加作文比赛、设计比赛，拿了不少奖。
这一世，这些内容还是她的。
她拿起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1986年3月12日。重生第一天。我还活着。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毁掉我的人生。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一瞬。
她又加了一行——
陆司珩，这辈子换我等你。
二
第二天早上，沈清晚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没有等陆司珩。
她得去办一件事。
学校门口有一家邮局，八十年代的邮局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戴老花镜的大妈，正在织毛衣。
沈清晚趴在柜台上，递过去一张纸。
“阿姨，我要寄一封信。”
大妈放下毛衣针，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沈清晚。
“寄到哪儿？”
“京城，陆家。”
大妈愣了一下，又看了沈清晚一眼。京城陆家，这附近谁不知道？开国元勋的后人，住在军区大院里，门口有哨兵站岗的那种人家。
“姑娘，你认识陆家的人？”
沈清晚笑了笑：“认识。”
信是寄给陆司珩的。里面没有写字，只有一张火车票。
1986年3月20日，下午三点，京城站。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地点。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会去。
她要把前世错过的那个下午，找回来。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七点十分。
黑色二八大杠准时出现在巷口。
陆司珩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他单脚撑地，看见她从邮局出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早？”
“寄封信。”沈清晚走过去，很自然地跳上后座。
陆司珩没动。
“你昨天说做了个梦，”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清晨的凉意，“梦见把我弄丢了。”
“嗯。”
“今天就去寄信了？给谁的？”
沈清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在吃醋。
十九岁的陆司珩，吃醋的方式是——面无表情地问问题，声音比平时更冷，但后座的坐垫会比平时多拍两下，意思是“坐稳了，我要骑了”。
她前世怎么就没发现呢。
“给你的。”她说。
陆司珩的背僵了一下。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沉默。
车子启动了。
骑出去大约五十米，陆司珩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沈清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清晚攥紧了书包带子。
“如果我说有呢？”
“那就瞒着。”陆司珩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没有追问，没有逼迫，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沈清晚低下头，鼻尖有点酸。
这个人，从十岁那年**进沈家花园给她送糖开始，就是这样的。
她想给的，他接着。
她不想给的，他等着。
从来不多问一句。
三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
张老师在***讲《荷塘月色》，声音平平淡淡，像念经。后排几个男生已经趴下了，前排的几个女生在偷偷传纸条。
沈清晚没有听课。
她在看窗外。
操场上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一个班在跑步，一个班在打篮球。打篮球的那群人里，有一个人的动作格外显眼——运球、过人、跳投，一气呵成，球空心入网，连篮筐都没碰。
陆司珩。
他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栏杆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阳光打在他身上，白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流畅的肌肉线条。
沈清晚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人。
速写，几笔就勾勒出一个投篮的侧影。
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比例准确。前世她学了二十年服装设计，画了二十年手稿，这点基本功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画完最后一笔，她看着纸上那个少年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的设计天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发现的？
是大学。
她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的服装设计专业，教授看了她的作品，说她“天生就是吃这行饭的”。
但那个教授不知道，她的基本功是跟外婆学的。外婆是江南刺绣世家的传人，一双手能绣出世间万物。她从小跟着外婆学刺绣，练出了一双稳准轻巧的手，也练出了一双能捕捉美感的眼睛。
这些，都是林美娟抢不走的东西。
“沈清晚。”
张老师的声音从***传下来。
沈清晚抬起头。
“你来说说，朱自清在《荷塘月色》里表达了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全班安静了。
沈清晚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淡淡的喜悦，和淡淡的哀愁。”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具体说说？”
“喜悦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安静的空间，可以暂时逃离现实。哀愁是因为他知道这种逃离是暂时的，出了那片荷塘，他还是那个在乱世中身不由己的人。”
张老师眼睛亮了一下。
“说得不错。还有吗？”
沈清晚顿了一下。
“还有……他在等一个人。”
全班都愣了。
张老师也愣了：“等一个人？朱自清在等谁？”
“等一个懂他的人。”沈清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片荷塘很美，月色也很美，但如果没有人分享，再美的风景也是寂寞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老师笑了，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让全班都没想到的话。
“沈清晚，你这篇课文预习得不错。坐下吧。”
沈清晚坐下。
林小溪凑过来，小声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课文解析里写的吗？我怎么没看到？”
沈清晚笑了笑：“不是，我自己想的。”
林小溪崇拜地看着她：“晚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化了？”
沈清晚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画窗外的那个少年。
不是有文化。
是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懂什么叫“淡淡的喜悦和淡淡的哀愁”。
四
中午，食堂。
沈清晚刚坐下，对面就多了一个人。
陆司珩。
林小溪端着餐盘过来，看见陆司珩坐在沈清晚对面，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识趣地坐到了旁边那张桌子上去。
“小溪——”沈清晚喊她。
“我听不见听不见。”林小溪头都没回，埋头扒饭。
沈清晚无奈地收回目光，看向对面的人。
陆司珩今天带了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里面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比他平时吃的多了一倍。
他把饭盒推到中间。
“一起吃。”
沈清晚看着那些菜，又看了看他。
“你平时不是不跟人分享食物吗？”
陆司珩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不是别人。”
四个字。
沈清晚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最爱吃排骨，但从来没有人给她炖过。周婉清身体不好，林美娟只会给沈梦瑶炖，赵志远说她“太胖了该减肥”。
后来她瘦了，瘦到只剩八十斤，躺在精神病院的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那时候她最想吃的东西，就是排骨。
“好吃吗？”陆司珩问。
“好吃。”
“以后天天给你带。”
沈清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静水。但静水下面有暗流，她能感觉到。
“陆司珩。”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司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但他们两个坐着的这个角落，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开了，安静得不像话。
过了很久，陆司珩开口了。
“你不知道？”
沈清晚摇头。
陆司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微微上扬了一点，但眼睛里全是光。
“那就继续不知道吧。”
他站起来，端起空饭盒，走了。
沈清晚坐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
旁边的林小溪终于忍不住了，端着餐盘蹭过来，一脸八卦。
“晚晚，陆司珩是不是喜欢你？”
沈清晚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
排骨还剩两块，她夹起来，慢慢嚼着。
甜的。
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体育课。
沈清晚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中午在校门口文具店买的。
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人来人往，她没画陆司珩，而是画了几个同学的背影。线条很随意，但每一笔都很准，几分钟就勾出一个人的轮廓。
“画得不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晚回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篮球，阳光打在他脸上，笑容温和。
周明远。
前世她大学时期的学长，清华建筑系的高材生，周家的远房亲戚。前世他们在大学才认识，这一世不知道为什么提前了。
“谢谢。”沈清晚合上速写本。
“你是四中的？”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我弟弟在你们学校读高二，我来给他送东西，路过看见你画画。”
沈清晚点了点头。
“你是学美术的？”周明远问。
“不是，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就画成这样？”周明远看了一眼她合上的速写本，没有伸手去翻，很有教养地收回了目光，“你素描基础很好，学过？”
“跟我外婆学的。”
“你外婆是画家？”
“刺绣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刺绣和素描是两回事，能把这中间的线条逻辑打通，你很有天赋。”
沈清晚看了他一眼。
前世她就知道周明远是个温和有礼的人，但她不知道他这么早就注意到了她。
不对。
前世这个时候，她根本不认识周明远。
是因为她今天在操场上画画，才引起了周明远的注意。
蝴蝶效应。
她重生后的每一个微小改变，都在改写前世的轨迹。
“如果你有兴趣学专业美术，”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爸的号码，他是中央美院的教授。你可以先跟他聊聊。”
沈清晚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周维庸，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她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抽走了那张名片。
“她不需要。”
沈清晚回头。
陆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白衬衫被汗洇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篮球。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周明远身上，冷冷的。
周明远站起来，对上那道目光，笑容不变。
“你是？”
“她的人。”
三个字，掷地有声。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她画画很有天赋——”
“我知道。”陆司珩打断他，“但她的天赋，她自己会发掘。不需要你来指路。”
他把名片递还给周明远，动作很客气，但眼神一点都不客气。
周明远接过名片，看了看沈清晚，又看了看陆司珩，笑着摇了摇头。
“行，那我先走了。同学，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
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司珩把篮球往地上一扔，在沈清晚旁边坐下来，离她很近，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
“他谁啊？”声音闷闷的。
“周明远，周家的少爷。”沈清晚忍着笑，“他是来给我送名片的，又不是来跟我表白的。”
“送名片也不行。”陆司珩转过头看她，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你以后遇到这种事，就说你有主了。”
“有主了？谁的主？”
陆司珩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
“你说呢？”
沈清晚心跳加速。
她低下头，翻开速写本，翻到中午画的那一页——一个投篮的侧影，白衬衫，线条流畅，轮廓清晰。
她把速写本递过去。
陆司珩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你画的？”
“嗯。”
“画的谁？”
沈清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
风吹过操场，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陆司珩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微微发烫。
“沈清晚。”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
沈清晚笑了。
“陆司珩，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陆司珩的手顿了一下，落在她耳边，没有收回去。
“不信。”
“如果我说我有呢？”
“那我就信。”
六
放学的时候，沈清晚在校门口被沈梦瑶拦住了。
“姐姐，你今天怎么不等我？”
沈梦瑶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沈清晚看了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等过你？”
沈梦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昨天作文比赛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那篇文章跟你的日记本撞了——”
“撞了？”沈清晚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沈梦瑶，你确定是‘撞了’，不是‘抄了’？”
周围几个路过的同学放慢了脚步。
沈梦瑶的脸涨红了，眼眶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们是姐妹，我怎么可能抄你的东西？”
沈清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沈梦瑶，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一哭，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欺负你？”
沈梦瑶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楚楚可怜。
“我没有——”
“那就别哭了。”沈清晚的声音不大，但很冷，“眼泪解决不了问题。你觉得你没抄，去找张老师说明白。你觉得你抄了，就给我道歉。哭，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转身走了。
沈梦瑶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变了。
那种表情不像是被冤枉后的委屈。
更像是——被拆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
沈清晚走出校门，拐进巷子，走了大约五十米，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陆司珩推着车走在后面，离她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把所有靠近她的人看在眼里。
“你在跟着我？”沈清晚问。
“顺路。”
“你家在另一个方向。”
陆司珩没说话，推着车走到她旁边，把车停稳，站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晚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然后他开口了。
“沈清晚，你今天画的那张画，能送给我吗？”
沈清晚愣了一下。
“你说那张速写？”
“嗯。”
“你不是不信人有前世吗？”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车把，嘴角动了动。
“我是不信。但如果是你的前世，”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我想看看，你前世有没有见过我。”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但沈清晚听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那一页，撕下来，递给他。
陆司珩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走了。”
他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她也是在今天这个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了沈梦瑶。沈梦瑶哭着说她“欺负人”，周围同学都在指指点点。她百口莫辩，哭着跑回家，晚上继母端来一碗安神汤，说是“给她压惊”。
她喝了。
那是继母第一次给她下毒。
这一世，她没有哭。
她没有给沈梦瑶表演的机会。
她没有给林美娟端汤的理由。
她改变了一件事。
但蝴蝶扇动翅膀，会带来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林美娟一定还会来。
带着那碗汤。
七
晚上八点。
沈清晚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记录。
1986年3月13日。重生第二天。今天收到陆司珩的排骨。今天画了他的速写。今天拒绝了周明远的名片。今天在校门口没有哭。
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林美娟的。
是沈梦瑶的。
沈梦瑶的脚步声很好认——她喜欢穿硬底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声音又急又重，像是在跟楼梯有仇。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下了。
“姐姐。”
沈清晚没开门。
“姐姐，你睡了吗？”
沉默。
“姐姐，今天下午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在校门口哭。我不是故意让别人误会你的。”
沈清晚靠在椅子上，听着门外的声音。
沈梦瑶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姐姐，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阿姨说你之前吃了不少苦，身体也不好。我以后不会再跟你争了。”
阿姨。
她叫自己的亲妈“阿姨”，叫沈清晚的亲妈“妈妈”。
前世沈清晚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现在想来，这是一盘下了十年的棋。
从称呼开始，一点一点地蚕食，一点一点地替代，直到所有人都忘了——沈梦瑶不是沈家的女儿。
“姐姐，你开开门，我有东西给你。”
沈清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沈梦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汤。
鸡汤。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碗，一模一样的气味，一模一样飘在上面的油花。
“姐姐，这是我妈——不是，是阿姨炖的汤，让我给你端上来。”沈梦瑶笑得天真无邪，“姐姐，你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沈清晚低头看着那碗汤。
鸡汤的香气下面，还是那丝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抬起头，看着沈梦瑶的脸。
十七岁的少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谁会怀疑这样一张脸呢？
沈清晚接过汤碗。
“梦瑶，你刚才说，你以后不会再跟我争了？”
沈梦瑶用力点头：“嗯！”
“那好，”沈清晚笑了笑，把汤碗递回去，“这碗汤，你替我喝了吧。”
沈梦瑶的笑容，碎了。
沈梦瑶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
鸡汤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姐姐，这是阿姨给你炖的——”
“我知道。”沈清晚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懒的，“但你不是说以后不跟我争了吗？那我的东西，你应该不会想要了吧？”
沈梦瑶的手在发抖。
碗里的汤在晃，晃出几滴落在她手指上。
烫的。
但她没有松手。
“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汤里下了什么东西？”
沈梦瑶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沈清晚分不清她是真的委屈，还是在演戏。
“我没这么说。”沈清晚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身体不好，应该多补补。阿姨说的。”
她转身走进房间，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门缝里，沈梦瑶端着汤碗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委屈没有了。
眼泪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沈清晚前世见过无数次的表情——
阴毒。
门关上了。
沈清晚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然后她听见——
碗摔碎的声音。
从楼下传来的。
沈梦瑶把碗摔了。
沈清晚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数。
三。
二。
一。
楼下传来林美娟的尖叫。
“梦瑶！你的手！怎么流血了！”
沈清晚睁开眼。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日记本，又写下一行字——
1986年3月13日。沈梦瑶第一次替我喝了毒药。虽然她没喝下去，但汤洒在了她手上。林美娟的毒，会通过皮肤渗透吗？
她不知道。
但明天，她会知道。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凉飕飕的。
沈清晚关上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在等。
等明天，等沈梦瑶的手上会不会起疹子。
等林美娟会不会露出马脚。
等陆司珩明天早上七点十分，还会不会出现在巷口。
他说过，他不会让她走丢。
这一次，她也不会再走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