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北京的十年。
我住在裴姝公寓楼的地下储物间里。
六平米。水泥地。铁架床。一张折叠桌。
夏天蚊子多得一巴掌能拍死三四只。冬天暖气管不到地下，我裹着军大衣睡觉，有时候冻到凌晨四点就醒了。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裴姝准备当天的行程表、车辆安排、餐饮预定。
七点半送她出门。开的是公司配的保姆车——我坐副驾驶，她坐后排。
有一次堵车，她心情不好，拿起车载矿泉水瓶砸我后脑勺。
"你就不能挑一条不堵的路？"
瓶盖没拧紧。水顺着我的后颈灌进衬衫领子里。
我没擦。等她下了车，我才用纸巾把领子里的水吸干。
到了片场，我的工作是全方位伺候。
递剧本。端咖啡。补妆时举反光板。换场时搬器材。
空闲的时候我蹲在片场角落里看书——自学大学数学。
有一次被裴姝看到了。
"你看什么呢？"她从化妆间探出头。
我把书藏到身后。
"没看什么。"
她走过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脆响。
她把书从我身后抽出来，翻了一页。
"数学分析？"
她的嘴角扬了一下。不是好笑那种扬。是嘲讽。
"佣人的儿子看大学教材呢？什么时候你也有大学上了？"
她把书合起来，丢回我怀里。
"别在工作时间看杂书。你的工作是伺候我。不是自学成才。"
然后她转身回了化妆间。
我把书塞进工具箱底层。
那天晚上回到储物间，我坐在铁架床上翻开那本书。第三章实数完备性。
书页角被她的指甲刮出了一道折痕。
——
最狠的一次，是裴姝入行第三年。
她的新片发布会。安城国际会展中心，七百人的宴会厅。嘉宾、记者、粉丝、赞助商，坐得满满当当。
裴姝穿了一条定制的银色鱼尾裙，踩着一双Jimmy Choo的水晶高跟鞋——一万六一双。
发布会开始前五分钟，她从休息室走出来。
走了两步，停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右脚鞋带松了。
她没弯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
我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七百人的宴会厅。灯光打得通亮。到处是摄像机和举着手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