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追梦

第一部1章------------------------------------------。明媚的阳光开始变得炽灼，湛蓝色 的天空缓缓地飘着几朵白云，大地上不见一点风丝，盛夏的干燥和寂寞伴随 着热浪蒸腾，散发出燃烧般的气息。黑龙潭村的潭西街横亘在沉闷的暑热里， 一天最难耐的时候开始了。和往常一样，三三两两的妇女们带着孩子不约而 同地聚集在丁家门前的老槐树下乘凉。她们一边唠家常一边熟练地操持着手 中的针线活。偶尔一句调侃的话引起一阵笑声，孩子们的嬉戏和哭闹增添了 活跃的气氛。突然，叮铃铃，几声自行车铃声响过，一个邮递员把自行车停 放在树荫下。，只见他从绿色的邮包里取出一个 封信，右手举起来，喊道： “丁北方!嫂!北方的信!”北方的二婶李纪花朝冯玉梅喊道。，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头，然后站起身犹豫着不 敢向前走。现在，北方在田间劳动还没有回家。她甚至不相信邮递员是在喊 她的儿子。“丁北方!”邮递员又喊一声，两只眼睛寻找着取信的主人。，马上闪过几个人向邮递员走去。，说：“丁北方考上了汲县师范学校。”，随即打开信笺抽出一张带有红色印 章的纸，她还没有看清楚信的内容。一个妇女站起身，从冯玉梅手中夺过信 笺传看。“北方考上大学了。方**，你儿子像鲤鱼一样跳龙门了。怪不得这几天喜鹊在老槐树上喳喳叫呢，原来是北方考上大学。”，北方和父亲丁斐然先后回到家。，当北方走过厨房门时，冯玉梅喊：“北方，你考 上大学了!”一边笑着把通知书递给北方。，一手抹去脸上的汗水，看着通知书上的几行 字，两只眼睛顿时放大了，晒红的脸蛋立刻呈现出兴奋。他非常激动，考上 大学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张简单的纸，就是他将要走进大学的通行证，这张 纸会让他走出潭西街，将来他不再像父母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天过着 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想不到几年的辛苦学习得到了回报。，高兴的是儿子为他争了光，几年的学没白上。丁 裴然三十八岁，清瘦面孔、高鼻梁、长下巴、温和的目光、修长的个子，是 个地道的庄稼人。自从儿子考上大学后，他紧锁的两道眉毛展开了，在街上 见到人乐呵**动打招呼，并且迈开阔大的步子。
丁北方中学毕业后考上汲县师范学校，是解放以来潭西街的第一个大学 生。这一喜讯迅速在潭西街传开了，人们称赞**家教子有方。的确，上大 学是每个学生求之不得的奢望，是家长对儿女们的期盼。现在，北方将要走 进大学殿堂，着实让他们羡慕不已。
黑龙潭村因有黑龙潭而得名，左右两个自然村，也称潭东街和潭西街。 两街之间有二里多远，黑龙潭南边的一条路把两条街连起来，并且分别成立 了党支部和合作社。丁斐然的家在潭西街偏东临路的北沿，院门杵着一扇栏 栅。院里三间堂屋，东西各三间配房。地基砌几层砖，土坯墙，上面棚的是 高粱秆，房顶上贴着一层瓦。这在潭西街是数得着的好院子。院门外一棵老 槐树长得特别茂盛，树干有三把多粗，粗大的树枝向周围伸展。丁斐然在树下摆放几块石头。每年夏天，附近的男女老少经常在树下乘凉唠家常。
仲夏季节，秋苗已长过脚脖深。第一次田间锄草过后，人们难得的几天 赋闲，只盼天能降下适时的雨水，盼秋后有个好收成。但是，老天不作美， 不曾下过一滴雨。在这干旱的夏季，沉闷的暑热笼罩着村庄，偶然吹来一阵 干热的风，但也吹不去人们的憋闷。于是，街坊邻居纷纷走出家门，有事没 事的就到这棵大槐树下凑热闹，谈论着耳闻目睹的奇闻趣事。这几天，北方 考上大学的事又成了人们的热门话题。
“北方从小就是个念书的材料，学习成绩好，老师经常表扬他。”
“这孩子通情达理，懂老知小，干活还勤谨。”
“北方做事稳，有奔头，将来肯定是个**的。”
“嫂!给咱北方说个媳妇吧!”李纪花突然冒出一句。她知道北方品性 好，做事规矩。北方考上大学就是丁家的骄傲，能娶上媳妇就是锦上添花。
有人说：“方**，北方再娶上媳妇就是双喜临门。”
冯玉梅坐在人堆里，一脸喜悦，手里忙做着为儿子上大学穿的鞋没有抬 头，说：“北方娶媳妇的事，还要跟**商量。”这几天，她特别高兴，忙 着为北方上大学需要的衣服和被子，从没有想到为北方娶媳妇的事。北方二 婶的话提醒她，应该考虑让北方结婚。北方已经十八岁，按理说，到了结婚 的年龄。现在，北方考上大学，娶媳妇应该不是难事。
爷爷丁伯顺上了年纪，身体又弱。自从北方考上大学后，他好像是添了 精神，经常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撸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孙子考上大学光 耀门楣，虽然他不识几个字。但是，他懂得“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读书能改变人和家庭的命运。小时候，他见过那些坐轿的人都是读书人。孙 子现在考上大学，以后就会有出息，将来也是个坐轿的人。他相信这是丁家 秉承耕读传家积善行德的结果。
丁伯顺七十一岁，老伴已去世多年。现在，他跟大儿子丁斐然一块儿生 活。二儿子丁仕然，媳妇叫李纪花。由于丁仕然憨厚老实少言寡语，两个孩 子年纪小，生活拮据，日子过得远不如大儿子。小女儿早已嫁人，女婿在新 阳市一家食品厂工作，家里生活比较宽裕。
“方**，后天是六月初一，不要忘记到菩萨庙烧香还愿。”丁伯顺的 嗓门有点高，唯恐冯玉梅听不见。
“记着呢，忘不了。”冯玉梅一边应声一边忙着手里的活。
有人说：“怪不得北方考上大学，原来是你在菩萨庙烧了高香。”
“哈、哈、哈!”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菩萨庙坐落在黑龙潭中心的小岛上，它是一座深红色墙壁绿色琉璃瓦的 古式四合院建筑，主庙内的莲花坛上端坐着和蔼的菩萨，八路神仙分别站立 左右，东西厢房内有形态各异的财神和鬼卒。庙院内的松柏树四季常青，朝 南有一座白石桥与潭西街和潭东街之间的一条路相连。菩萨庙是潭西街和潭 东街固有的一道风景，特别是菩萨的灵验增添了人们对菩萨的神秘感和敬畏 意识。每月初一十五，很多人向菩萨烧香。三月初一有菩萨庙会，方圆几十 里内的很多村民在这天来赶会烧香，祈祷个好运，愿望实现后，还要选择初 一或十五的日子来还愿。
黑龙潭有三千多亩大，潭水中有几片芦苇，沿潭周围有一条人行小道， 靠近潭岸矗立着一排柳树，枝叶茂盛。潭水清澈浩渺，夏季雨水灌不满，人 们从不担心潭水溢出而淹没庄稼。冬天又从不干涸，水总是那么深那么蓝。 人们在潭水里洗澡洗衣服，用潭水浇灌着贫瘠的土地，潭水养育了潭东街和 潭西街一代又一代的村民。
丁伯顺听父辈人说过：原来黑龙潭这个地方是个村庄。清朝同治三年夏 天的一个深夜，一条黑龙飞临村庄上空，盘旋几周后，突然间狂风大作，响 着炸雷，下着暴雨，一道闪电划过长空，伴随山摇地动般的一声巨响。村庄 下陷几丈深，村庄的房屋和人瞬间消失了，雨水汇集成一片**。中间仅留 下一户人家像小岛一样有三亩多大的地方没有下陷。当时，那个地方住着一 个寡妇和一个三岁的儿子。二人当天外出要饭才躲过灭顶之灾，她家的草屋 却也被夷成平地。后来有人看见娘俩回来几次，一个寡妇一手拉着儿子站在 黑龙潭边，看着水中孤零零坍塌的家院无可奈何。后来，娘俩就再也没有回 来过。有人说：一天夜里路过这一汪潭水时看见一条黑龙在水中翻动，两只 眼睛像灯笼闪着光，嘴巴大得像簸箕，龙须像两条井绳一般粗长。以后人们就把这一汪水称作黑龙潭。潭水中光秃秃的小岛，人们发现这个地方像神话 传说中的望乡台。于是，人们都叫这个小岛为望乡台。
光绪末年的一个初春，一个军官带领一支队伍把一口棺材埋在望乡台上， 随后又架通连接望乡台的十三孔白石桥。在望乡台上筑起一座四合院式的母 亲庙，并于第二年三月初一举行隆重的落成典礼。他把附近村庄的乡绅和保 长请来，并且请来大平调剧团一连演唱三天戏。他告诉大家：他就是在黑龙 潭大难中没有死的小要饭花子，望乡台就是他家的老院。三十多年后，他的 母亲去世，遵从母亲生前回老家的愿望，把母亲安葬在黑龙潭的老院里，了 却了母亲回老家的心愿。并定于每年三月初一为母亲庙会。这个军官为了母 亲庙的安全，留下两个班的士兵驻扎在黑龙潭左右。后来，这些士兵就成了 黑龙潭村的潭东街和潭西街的村民。由于村民们怀念长眠在母亲庙的老人生 前周济村民，救济穷人，被称为活菩萨，敬畏意识逐渐增强。以后，人们习 惯称母亲庙为菩萨庙，通向菩萨庙的白石桥为白龙桥，有人叫白桥，也有人 称奈何桥。
丁伯顺在黑龙潭边生活七十多年，深知庙中的菩萨很灵验。当村民们遇 到困难或有什么愿望时，向菩萨虔诚祈祷就会得到菩萨的帮助而了却心愿。 十八年前，他和老伴到菩萨庙烧香，求菩萨给他送个孙子。一年后，北方就 降临到丁家，这是他不曾向人们说出的秘密。十八年后，北方又考上大学。 他深信是菩萨保佑丁家，保佑北方。因此，向菩萨还愿的礼数不能少。
夏天的早晨，潭西街是恬静而美丽的。风儿拂面吹得柔和，太阳还没有 露出笑脸，却射出道道光芒，给村庄的房屋和树木披上浅红的彩霞，蔚蓝色 的天空悠悠地飘着几朵白云。道路两旁的杨柳树缓缓地摆动着枝梢，偶有成 群的鸟儿穿林而过留下一阵鸣叫声。冯玉梅拎一只竹篮，里面放着几份供品 和用黄纸叠成的元宝，她没有吃早饭就匆匆地赶过来。她一脚踏上白龙桥， 望着菩萨庙就面含笑容，心情非同一般地敞亮。她要给菩萨烧第一炷香，为 儿子考上大学向菩萨谢恩。
冯玉梅很熟悉这个地方，庙院内有茂盛的松柏树，东西厢房有龇牙咧嘴 的鬼卒，庙顶上的琉璃瓦闪着蓝光，让人感觉阴森，她不敢在此多说话。她每年三月初一和大年初一都要来此烧香，每次都是虔诚地在菩萨像前为家人 祈祷好运，甚至孩子生了病也来祈祷，求菩萨保佑孩子的病赶快好起来。现 在北方考上大学，多亏她在菩萨像前多次烧香，她深信是菩萨保佑的结果。
在菩萨像前，冯玉梅摆好供品，点燃檀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双膝跪在 菩萨像前合起双手，闭上眼睛。此时，她想起北方二婶的话，北方考上大学 为丁家增了光，再娶上媳妇就是双喜临门。她默默地拜托菩萨保佑北方尽快 娶上一个如意的媳妇，家里添个劳动力，做家务就有个帮手。她答应菩萨： 北方结婚后就给菩萨唱一台大戏。她虔诚地叩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仰脸 看看菩萨，小心翼翼地转身走出菩萨庙。
冯玉梅快步回到家。丁裴然刚好收工回来。冯玉梅笑着走过去一把拉住 他走进西屋。丁斐然不理解，感觉有些神秘。
冯玉梅笑着说：“昨天，北方二婶提示我，让北方上大学前结婚。我想 想，这是个好主意。”
丁裴然说：“北方年龄还小，他未必愿意。”
冯玉梅说：“不能只考虑北方，要想想他走后家里几口人的生活。一旦 媳妇娶进门，就会减轻咱俩的负担。”
丁斐然看着冯玉梅，觉得有道理，北方上大学，家里孩子多又缺少劳动 力，工分少，分得的粮食就少。北方上学虽然不拿学费，学校管吃住，但是 衣服和鞋袜以及日常用品是要花钱的。家里底子薄，他没有赚钱的手艺。院 里几间破瓦房，几棵碗口粗的老榆树，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父亲上了年纪， 不能指望他参加合作社劳动。其余三个孩子小，不懂事，觉得供北方上学有 困难。
早饭后，东方、南方、西方陆续走出厨房。丁裴然坐在凳子上拿着竹根 烟袋，一锅接一锅地抽着烟末，面前飘着一团浓厚的烟雾。偶然，他深深地 咳嗽几声，脸色变得凝重。他原指望北方中学毕业后参加劳动，家里添一个 劳动力就能多得工分。往前北方要去上大学，虽说是一件大好事，同时也给 家里增添了困难。亏得冯玉梅脑子灵活，想出个好主意。但是，结婚也需要 一笔开销。他心里一直盘算着让北方结婚的事跟父亲商量一下为好。
丁伯顺看着丁斐然一脸愁容，是北方上大学出了难题。
冯玉梅站在灶台旁洗刷着刚用过的碗筷和锅盆。她瘦瘦的身材，稍长的 脸庞，两只眼睛炯炯地闪着光亮，嘴角边的两道皱纹把她的脸衬托得既慈祥 又端庄。丁伯顺非常满意冯玉梅是个持家的利索人，做饭、洗衣、缝补， 忙完家里的还要参加劳动挣工分。目前，家里的境况也确实靠冯玉梅里外支 撑着。
丁裴然说：“爹，北方上大学要三年时间。家里又缺少劳动力，上学又 要花钱，你看这事咋办?”
“咱们平时省吃俭用，也要让孩子上学。”
“是呀，”丁裴然一边吐出烟雾，说：“你看是不是让北方上学走之前 结婚。家里添个劳动力，帮助咱家渡过这几年的难关。”
“结婚也是要花钱的。”
冯玉梅说：“北方考上大学，远近几个村的人都知道。现在，丁家缺钱， 三年后，北方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就会挣钱，还能过不上好日子吗?”
丁伯顺想：这话在理儿，人要往远处看。虽然现在丁家穷，北方毕业后 有工作有薪水还能愁钱花。再说了，能抱上重孙子就是四世同堂，是人生一 大美事，说：“找媒人把咱的条件提出来。”
丁斐然说：“试试看吧。”
“结婚年龄**有规定吗?”冯玉梅问。
丁裴然一手拿着烟袋啪啪在地上敲出烟灰，说：“论年龄，北方该结婚 了。”他想着北方个子高，平时不爱说话，办事稳妥，结婚时多报两岁年龄 应该没问题。
冯玉梅说：“跟北方商量一下，看他愿意不?”
晚饭时，全家人围坐在饭桌前。
冯玉梅首先提出来：“北方，你上大学要三年后才能毕业。你弟弟妹妹 还小，你爷爷上了年纪，不能再下地劳动了。”
北方不理解母亲的话，说：“妈，三年很快就过去，咱家的状况我知道， 底子薄。我到学校注意俭省节约，不会乱花钱。”
丁裴然肯定地说：“我和**商量过了，让你上学走之前结婚。家里添 个劳动力，工分多分粮食就多，家里几口人的生活就能减轻负担。”
北方看看饭桌周围的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大弟弟东方十四岁上小学， 二弟南方六岁，小妹西方只有四岁，爷爷拄着拐杖，还有哮喘病，早已脱离 田间劳动。母亲整日门里门外操劳，脸上早已失去同龄人的光彩。爹爹虽然 不足四十岁，每天起早贪黑参加劳动，体力明显疲惫。当下家里确实缺少挣 工分的人。但是，他从来就没有想过结婚的事。父亲突然提出来让他结婚， 出乎他的意料，左思右想，按年龄觉得结婚太早，心里不乐意，脸就沉下来。
丁伯顺明白让北方结婚的原因，心里蛮赞成，看到北方脸上不愿意的表 情，咳嗽两声，说：“小方啊，就按**妈说的办吧，你的年纪不算小。有 谁一辈子不结婚的，你现在结婚也是家里的需要。”
“让我再考虑一下吧。”北方说。
丁裴然干脆地说：“还考虑个啥，爹妈都替你考虑过了。”
这几年，丁斐然一家人的生活够紧巴的，家里七口人，上有老下有小， 北方上中学。全家就他一个男劳力，他一晌不落地参加劳动。但是，工分少 分得的粮食就少，勉强能维持几口人的嘴巴。家里又没有其他进钱的门路， 年年为青黄不接而发愁。由于北方从小上学成绩一直很好，他咬牙坚持让北 方读完中学。出乎意料，北方中学毕业后竟然考上大学。以后不但不增加工 分，反而还要增加支出。别人说北方考上大学是件大喜事。可是，对于他来 说就是喜忧参半，对一家人的生活就是雪上加霜。
北方欲说什么,听见爷爷的咳嗽声，就没有再开口。他心里有苦难言， 自从走进中学校门，他忍受严寒酷暑刻苦学习，并立志考上大学，将来当一 个工程师或科学家。都怪自己不争气，考上汲县师范学校，将来就是一个当 教师的结局。他的远大理想被现实磨灭了。摆在父母面前的是一家几口人吃 饭穿衣的困难。他有责任为父母分忧，更何况将来当教师又没有大的发展 前途。
冯玉梅丁斐然三番五次地解释，摆事实讲道理。北方答应上学前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