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野踩着九月的海风到旅顺的时候，太阳沟的凌霄花还爬得满墙都是。他是省古建院派来做俄式建筑群修复的，领头做木构部分，工期紧，就没租市区的房子，在盐滩村找了个石头垒的小院，每月八百块钱，推开后窗就能看见老虎尾——那道横在旅顺军港入口的天然沙嘴，从白玉山顶望下来像极了蜷着的老虎甩在海里的尾巴，是世界闻名的天然防波堤，把黄渤海的浪头挡在港外，守着这个百年不冻港。
旅顺的风总带着咸湿的海腥气，混着路边烤鱿鱼和鲅鱼饺子的香味，林野刚来那阵子天天往村口的王记馆子跑，老板王庆顺是土生土长的旅顺人，五十出头，胳膊上纹了个掉了色的船锚，做的鲅鱼饺子是整个盐滩村最地道的，皮薄馅大，咬开就流鲜汁，就着刚烤好的毛蚶，能就三瓶冰镇大连干啤。
最近赶二楼木窗更换的工期，林野天天加班到十点多，骑个二手电动车沿着滨海路往回走，这段路紧挨着老虎尾的外侧浅滩，没什么路灯，只有远处军港的航标灯一闪一闪的，像落在海里的星。
第一次看见人影是上周四的晚上。
那天刚下过阵雨，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林野骑到半道，海雾突然就涌上来了。不是平常那种灰蒙蒙的雾，是发着冷调的蓝，像把整个人浸在深海里，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米，电动车的大灯照出去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导航也跟着飘，语音播报一直在喊“您已偏航，请重新规划路线”。
林野只能停下来，掏出手机准备给王大叔打个电话问个路，刚解锁屏幕，就听见雾里传来潮水拍石头的声音，抬眼往老虎尾的方向望，就看见浅滩的潮水里站着个人。
离得大概有二三十米，穿着件藏青色的旧制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上踩着一双早就过时的黑布面水兵鞋，半个小腿都泡在水里，好像在弯腰捞什么东西。
林野愣了一下，这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又刚涨过潮，浅滩的石头滑得很，而且老虎尾大半都划在**管理区里，到处都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怎么会有人这时候来赶海？
他拢着嗓子喊了一声：“同志！涨潮了，危险啊！快上来！”
那人影好像听见了，直起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刚要动，一阵裹着海盐的风刮过来，雾瞬间就散了，等林野再揉了揉眼睛看过去，浅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潮水拍着石头，哗哗的响，连个脚印都没有。
林野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只当是最近天天熬夜加眼花了，骑上电动车就回了村，转头就去了王记馆子，要了盘鲅鱼饺子，边吃边跟王大叔提了刚才的事。
他话刚说完，王大叔手里的醋瓶子“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脸瞬间就沉了，伸手扯了张抹布擦了擦桌子，压着嗓子说：“小林啊，以后晚上走那段路，看见什么都别喊，也别往老虎尾那边凑，尤其是雾天，听见没？”
“怎么了王叔？我刚才真看见有人站在水里，我还怕他出事呢。”林野咬了口饺子，有点纳闷。
王大叔没接话，转身进了后厨，林野抬头往墙上看，平时挂着的老照片少了一张，以前他见过那张，是两个穿85式海军服的年轻水兵，站在王记馆子的门口，手里端着饺子，笑的露出白牙，**就是老虎尾的沙嘴。
林野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第二天去工地的时候，拆二楼西边那扇腐朽的木窗，手指在窗缝里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张已经泛黄的明信片，正面印的是八十年代的老虎尾，沙嘴上还站着几个水兵，背面用蓝黑钢笔写了半行字：“妈，这个月发了津贴我寄两斤虾皮回去，等这次航标修完，我跟满仓去王记吃饺子，就……”
字写到这就断了，落款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钢笔水被洇开了一点，像滴进去的海水。
林野攥着那张明信片，当天下午就去了旅顺档案馆，查1980年代旅顺海军基地的相关资料，翻了三个多小时，终于在1985年的抗灾记录里找到了相关的内容。
1985年8月，九号台风袭扰大连，旅顺沿海出现百年不遇的风暴潮，浪头最高有十几米，老虎尾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