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爷爷藏的酒------------------------------------------：他能找到家里任何被藏起来的东西。，他知道在碗柜最顶层。奶奶藏的糖，他知道在米缸最底下。奶奶藏的花生，他知道在缝纫机左边抽屉的报纸下面压着。妈妈藏的眉笔——算了，眉笔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他迎来了一个更高难度的挑战：找爷爷藏的酒。。铁蛋晚上去厨房盛汤的时候，路过堂屋，看见爷爷蹲在一个角落里，手忙脚乱地往一个什么东西里倒液体。听到脚步声，爷爷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把一个瓶子藏到了背后。“爷爷，你在干嘛？没干嘛！”爷爷的脸红扑扑的，“我、我在浇水。对，浇花。”——那里别说花了，连根草都没有。“爷爷，你在偷喝酒吧？”。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老伴还在厨房里忙活，然后蹲下来，用一种极为严肃的表情看着铁蛋。“铁蛋，你听爷爷说。我不听。”铁蛋捂住耳朵，“你喝酒会挨骂。我没喝，就尝了一口。那也不行。两颗糖。这不是糖能解决的问题——”
“三颗。”
“成交。”
铁蛋放下手，叹了口气：“爷爷，你早晚得被奶奶抓到。”
“抓到再说，”爷爷把酒瓶往背后藏得更深了些，“你帮爷爷保密，爷爷给你糖。这是咱同盟的业务范围，对吧？”
铁蛋想了想，同盟的规矩确实没说不让帮藏酒，于是点了头。
结果当天晚上，爷爷就被奶奶抓了——不是铁蛋出卖的，是爷爷自己嘴里呼出来的酒气，连大黄狗闻了都摇尾巴。
奶奶是晚上收碗的时候发难的。爷爷正躺在躺椅上剔牙，奶奶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刀地锁定了他。
“张德厚，你又偷喝酒了？”
爷爷一个激灵坐起来：“没有啊！”
“没有？”奶奶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凑近了闻了闻，然后扭头看向蹲在院子里玩弹珠的铁蛋，“铁蛋，你说，你爷爷偷喝酒没有？”
空气凝固了。
爷爷拼命给铁蛋使眼色。
铁蛋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奶奶，小脸上浮现出一种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出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这是同盟机密。”
“什么同盟？”
铁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把捂住嘴巴。但已经晚了。爷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半个小时后，爷爷被罚在搓衣板上跪了。这是***传统惩罚手段，据说用过三十多年，搓衣板已经换了好几块，但老爷子的膝盖就没彻底好过。
铁蛋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爷爷落魄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走进堂屋，默默地从厨房角落搬来另一块小搓衣板，放在爷爷旁边，然后也跪了下去。
爷爷愣住了：“你干嘛？”
“爷，咱俩是战友，”铁蛋认真地说，“你跪我也跪。”
张德厚低头看了看这个跪在自己身边的小小身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搓衣板上的两个膝盖，一个大一个小。小的那个，跪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扭来扭去。
“爷，搓衣板疙得膝盖疼。”
“那当然疼，不疼还叫什么惩罚。”
“那奶奶为什么不换个软垫子？”
“换了软垫子还叫惩罚吗？”
“可以叫‘舒服的惩罚’嘛。我帮你去跟奶奶提个合理化建议——”
“你可憋提了，”爷爷赶紧打断他，“你再提，她连软垫都不要了，直接让我跪石头。”
铁蛋觉得有道理，闭上了嘴。
两分钟后，他又开始扭。
“爷，你疼吗？”
“疼。”
“那你怎么不出声？”
“习惯了。”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爷爷的膝盖：“爷，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一个软垫。再疼你就跪软垫。”
张德厚张了张嘴，到嘴边那句“你有这个孝心还不如帮我把酒藏好一点”，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却变成了：“行，爷爷到时候等你。”
那天晚上，隔壁的王婶子在院墙那边都听见了。她后来跟兮兮说，铁蛋这孩子虽然歪理多，但心是真的。
兮兮正在吃晚饭，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很平静地回了一句：“他本来就挺好的。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这话第二天就传到了铁蛋耳朵里。传话的是王婶子，添油加醋，说兮兮说你脑子不好使。
铁蛋二话不说就跑到隔壁去算账。
“兮兮！你说我脑子不好使？”
兮兮正蹲在院子里往鸡食盆里倒米糠，头也不抬地说：“我没说你不好使，我说不太好使。差一个字呢。”
“那有什么区别嘛！”
“当然有区别。不好使是一点都不能用，不太好使是还能用，不算太笨。”兮兮终于抬起头，用那种见过大世面的语气说，“你属于后者，知足吧。”
铁蛋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个四岁的小姑娘说的歪理，居然比他的还有逻辑。
“行，”铁蛋气鼓鼓地蹲下来，抓起一把米糠帮她撒，“那我问你，你觉得我什么时候会变聪明？”
兮兮很认真地想了想：“等你学会认字以后吧。我奶说，读书多了，人的脑子就会变快。你看张大喇叭，他不读书，上次**播了三天都没找着。你说他笨不笨？”
铁蛋若有所思。
这个回答意外地影响了铁蛋很久。不是因为兮兮说他脑子不太好使，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个能把他怼得哑口无言的人，好像确实比他多认识一些字。
第二天一大早，铁蛋就爬起来，自己翻出了那本识字小人书，蹲在门槛上，借着晨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爷爷。爷爷感动得差点没哭出声——自己拿糖都哄不来的学习态度，居然被隔壁小丫头一句话给搞定了。
当然，铁蛋的学习热情只持续了三天。**天他就放弃了，理由是“这字太多了，我这辈子都学不完”。
兮兮站在院子里，用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那就慢慢学呗，又没人让你一天学完。”
“你学了多久了？”
“我从三岁就开始学了，”兮兮竖起一根手指，“学了一年多呢。你以为会怼人是天生的啊？那叫天赋，也得练。”
铁蛋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那你认识多少个字了？”
“一二百个吧。”兮兮说得轻描淡写，铁蛋却觉得这个数字遥远得要命，比自己追过的那只大鹅还遥远。
“那你教我呗。”铁蛋难得低了一次头。
兮兮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拿什么换？”
“我帮你收鸡蛋。”
“你上次收鸡蛋把鸡吓得三天下不了蛋。”
“我帮你赶大鹅。”
“你被鹅撵上树还没下来呢，算了吧。”
“那你说要什么？”
兮兮得意地笑了。那表情让铁蛋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被她绕进了一个圈套里。
但这时候已经来不及后悔了。
“你得答应我三件事。”兮兮说。
“哪三件？”
“第一，以后我说话的时候，你憋说‘你憋说话’。”
“可以。第二件呢？”
“以后玩游戏，不管玩什么，你被我追上了不许哭。”
“我不哭！”铁蛋梗着脖子喊。
“第三件——帮我跟王婶子说，我想吃她家的枣糕。但她上次被我怼了，不让我进门。”
铁蛋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兮兮，你连求人办事都这么凶吗？你这个叫——叫公报私仇，你知道吗？”
兮兮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我这叫替天行道。”
“行谁的什么道？”
“行我的道。你到底帮不帮？”
第二天，铁蛋抱着一大盘枣糕从王婶子家出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他跟王婶子说“兮兮想吃您做的枣糕，她说您是全村做饭最好看的”，结果一紧张嘴瓢了，把“好吃”说成了“好看”。
王婶子笑疯了，给他装了满满一大盘，还给兮兮带了一句话：“下回她自己来说，婶子不打她——就算她怼我我也认了。”
厨房里，奶奶正在揉面，爷爷凑过去偷偷往嘴里塞了块刚出锅的馒头，烫得直哆嗦。
“慢点吃，没人抢。”奶**也不回地说，伸手又递给他一块。
铁蛋从院门口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小声对身后的兮兮说：“看见没，我奶奶其实最疼我爷爷。”
兮兮也小声回他：“所以罚跪也只是做做样子？”
“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说？”
铁蛋想了半天，忽然对着厨房的方向嘿嘿一乐：“有时候是真跪。”
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夕阳斜斜地照进厨房，把***白发和爷爷的灰胡子都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