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沉沙溺海  |  作者:闻倾未至  |  更新:2026-05-11
住户们------------------------------------------,五层,灰色的水泥外墙,年久失修,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裂缝,像一张苍老的脸。楼里住着十二户人家,大多是上了年纪的独居老人,年轻人都走了,去了县城、省城、更远的地方,只剩下这些走不动的人,守着一栋也在慢慢塌的楼。,花了半年时间把住户摸了个大概。:何守德,门卫室和小屋。对面是公共澡堂,钱伯均的死亡现场。楼道尽头是杂物间,堆满了破家具和纸箱。:孙婆婆,还有一户空着,门上贴着封条,听说是欠了房租跑了。另一户住着老陈头,七十多岁,耳背,整天开着电视放最大声,谁也不理。:许鹤鸣自己。隔壁是刘婆婆——不是孙婆婆,另一个刘婆婆,八十多岁了,半瘫痪,由保姆照顾,基本不出门。再隔壁空着。:王婶和她的儿子王小军。王小军三十多,无业,据说是钱伯均以前厂里的临时工,后来厂子改制被裁了,一直没找到活。王婶对钱伯均恨得牙**,但见了面还是笑脸相迎。:钱伯均。整层只有他一户,另外两间被他买下来当了储物间。他一个人住三套房,堆满了旧家具、旧衣服、旧书报——像一个囤积癖患者,把过去的东西都留着,不肯扔。。现在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栋楼。,却死在一楼的公共浴室——他有自己的浴室,为什么半夜跑到一楼来洗澡?除非他不是自己来的。除非有人把他带下来的。,而且不引起怀疑。。何守德每天给钱伯均送饭、打扫卫生,这是全楼都知道的事。没有人觉得异常——一个老门卫照顾一个老住户,多正常。但这个"正常"本身就不正常。一个被**妇女的丈夫,为什么心甘情愿地伺候**者二十年?:他被控制了。"串门"。,没有调查权,但他有一样东西比权力更好用——时间。退休法医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在楼道里站着聊天,可以在饭点端着碗去别人家蹭筷子,可以在下雨天坐在别人屋里听雨。人一闲下来,嘴就松了。。
临江楼的楼梯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边角磨得发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传到骨头上,像整栋楼都在微微颤抖。墙上的石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一张生了病的皮肤。
四楼,王婶家的门开着。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对联,上联少了一个角,被谁撕掉了。
王婶五十多岁,胖,嗓门大,爱说话。她一见许鹤鸣来了,立马泡茶倒水,嘴巴就没停过。
"钱厂长这个人啊,怎么说呢……以前在厂里是说一不二的,我们都怕他。后来退休了,还是那个派头,见谁都板着脸,好像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他和楼里的人处得怎么样?"
"处?"王婶嗤了一声,"他跟谁处?除了老何,谁跟他处?老何天天给他送饭,打扫卫生,比保姆还勤快。钱厂长给他点钱,他就乖乖去了。你说这个何守德,也真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一个窝囊废。
"钱厂长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王婶想了想:"要说不对劲,有一样。他最近老去江边。你说一个怕水的人,往江边跑什么?我有一回碰见他,站在那儿,对着江面说话,不知道跟谁说。吓人得很。"
"说什么?"
"听不清。离得远。好像在说对不起什么的——不对,也不像。他那个样子,不像道歉,倒像是……"王婶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跟谁吵架。"
许鹤鸣记下了。
他又去了老陈头那里。老陈头耳背,问十句听不见八句,但有一句话他听清了——"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上楼了。"
"几点?"
"不知道。我睡了。但我醒了,因为有人走路的声音很重,踩得楼板嘎吱响。从楼下往上走,走到五楼去了。然后又下来了,轻得很,像猫一样。"
"上去重,下来轻?"
"嗯。"
许鹤鸣想了想。一个人上楼时脚步重,下楼时脚步轻——为什么?因为上去时背着或扶着另一个人,下来时只有自己。
他又去找孙婆婆。
孙婆婆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她看见是许鹤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被厚窗帘遮着。空气里有一股香灰和纸钱混在一起的味道,呛人。桌上摆着一个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墙上贴着一张观音像,像前供着一碗清水和几块饼干。
"孙姐,钱伯均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孙婆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天晚**听到什么没有?"
孙婆婆沉默了很久。香炉里的灰掉下来一小截,落在桌上,无声无息。
"没有。"她说,"我睡得早,什么也没听到。"
许鹤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躲了一下,然后定住,像是在心里做了某种决定。
他没追问。
他从孙婆婆家出来的时候,经过楼道拐角,闻到一股纸钱烧过的味道。地上有一小堆灰烬,还是新的,风一吹就散了。孙婆婆每天在这里烧纸——给谁烧,整个楼都知道,又都不知道。
许鹤鸣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周蕙兰把一本锁着的日记交给孙婆婆。这件事孙婆婆没有告诉过他,是许鹤鸣自己在心里推断的——他见过周蕙兰的遗物清单,没有日记。一个女人,生前最后一件事是交出一本日记,这本日记却不在遗物里,只有一种可能:她交给了别人。
那个人,最可能是孙婆婆。
许鹤鸣回到房间,把线索写在一张纸上:
1. 钱伯均——恐水症,却死在浴缸里。他杀。
2. 门从内插——伪造密室,细线手法。
3. 指甲缝皮肤组织——死者曾抓住或被某人按住。
4. 匿名信——字迹类似何守德,但逻辑不通。
5. 钱伯均生前去江边——不是赎罪,是恐惧。
6. 何守德——被控制二十年,天天接触钱伯均。
7. 孙婆婆——知道更多,但不说。
8. 老陈头——听到有人上楼重、下楼轻。
他看着这张纸,把第6条圈了三遍。
何守德。
二十年前,周蕙兰死后,何守德像变了一个人。许鹤鸣记得他——一个沉默的、永远低着头的男人,在***做笔录时一句话不说,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了字,最后按了个手印。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悲伤,但许鹤鸣当了三十年法医,见过太多悲伤的样子,何守德那个——不像悲伤。
像恐惧。
他怕什么?
怕被发现。
许鹤鸣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是时候。证据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东西——需要一个裂缝,让这栋楼的沉默露出一道口子。
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江面。雾很厚,对岸完全看不见,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栋楼的范围里。十二户人家,一具**,二十年的沉默。
这栋楼像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面装着腐烂的东西。现在罐子裂了一条缝,味道开始往外漏了。
而他,就站在裂缝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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