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提芳华

第一次交锋------------------------------------------“林晓芸！你的闹钟响了八百遍了！”，林晓芸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摸手机。“七点四十！你不是十点面试吗？从学校过去要一个小时，你就算八点半出门都来不及！”，七个闹钟，她按掉了六个。最后一个如果不是刘薇喊她，估计也得在睡梦中被消灭。“完了完了完了。”她从上铺跳下来，脚踩在一只拖鞋上，另一只不知道飞哪去了。“你急什么，我都帮你把水烧好了。”徐婷婷从厕所出来，脸上还挂着牙膏沫，“赶紧洗漱，西装给你挂门后面了，白衬衫我帮你熨过了，用夹板熨的，效果一般但你凑合穿。”：“你俩……几点起的？刘薇六点就起了，她睡不着。”徐婷婷说，“我七点起的，你那个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我不打呼噜。你昨天晚上打了一宿，我录了，要听吗？不用了谢谢。”，用最快的速度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炸成一个鸡窝。她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才睡着，脑子里全是明天复试的各种可能场景，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芸姐，你今天化不化妆？”刘薇在门外问。
“化……化一点吧。”
林晓芸的化妆品少得可怜。一支**霜，还是去年**一买的；一盒大地色眼影，买的时候觉得“反正我也不怎么化”；一支唇釉，颜色是人鱼姬粉，**说“这个颜色太嫩了”。
她对着镜子鼓捣了二十分钟，成果勉强能看——至少黑眼圈遮住了七成，嘴唇不是惨白的。
“怎么样？”她推开厕所门，转了三百六十度。
刘薇上下打量了她三秒：“像卖保险的。”
徐婷婷补刀：“而且还是那种业绩不太好的。”
“你俩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看是真好看，但你穿这套像要去相亲。”刘薇走到她面前，帮她把西装领子整了整，“你那个白衬衫扣子解开一颗，别系到最上面，像个小学生。”
林晓芸解开一颗扣子，瞬间觉得脖子轻松了很多。
“来来来，我给你搞个发型。”徐婷婷把她按到椅子上，拿起梳子和吹风机，“你头发太贴头皮了，显得脸大。我给你弄个内扣，稍微有点弧度就行，不要太夸张。”
十分钟后，林晓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相信。
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装、头发蓬松有型、妆容干净的女孩子，真的是她？
“我去，你俩不去开个形象工作室可惜了。”
“少废话，赶紧穿鞋。”刘薇把帆布鞋踢到她脚边，“马丁靴太热了，你穿帆布鞋，到了再换？你不是说你同学在那个公司附近上班吗？”
“对，我让李婷帮我带了一双皮鞋，她九点半在楼下等我。”林晓芸一边系鞋带一边说，“好了，我走了。”
“等等！”徐婷婷叫住她，递过来一个塑料袋，“包子，豆浆，路上吃。别饿着肚子面试，胃里一空脑子就转不动。”
林晓芸接过袋子，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和这两个室友住了四年，吵过架、拌过嘴、冷战过、和好过。她记得大二那年冬天她发烧到四十度，是刘薇和徐婷婷轮班守了她一整夜，一个给她敷毛巾一个给她熬粥。她记得大三那年她失恋，是这两个人陪她在操场走了二十圈，听她把那个渣男的种种劣迹复述了三遍。
“愣着干嘛，快走啊！”刘薇推了她一把，“公交车可不等人。”
林晓芸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装皮鞋的袋子，冲出了宿舍楼。
西安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烟火气。早餐摊的热气从路边升起来，卖肉夹馍的老板正在剁卤肉，板子上的声音“咚咚咚”的，节奏感极强。林晓芸从人群中穿过去，差点撞上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
“美女，看路啊！”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路小跑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啃了个包子。猪肉大葱馅的，不知道哪个食堂包的，咬第一口没咬到馅，第二口咬过了。油从嘴角流下来，她赶紧用纸巾擦，擦完之后发现白衬衫上已经多了一个油点子。
“完了。”她低头看着那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油点，心疼得想哭。
这衬衫**花了两百块买的，她今天第一次穿。
她从口袋里掏出湿巾，使劲搓了搓，油点子淡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位置在左胸口，不明显，但仔细看就能发现。
“不管了，先说重要的事。”她自我安慰道。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去，被人流推到了车厢中间。旁边一个大爷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在开群众大会：“我跟你说，那个股票我今天必须抛，你别拦我……”
林晓芸一手扶着拉环，一手拿着手机，抓紧时间再看一遍公司的产品资料。
“银杏叶提取物，主要功效：改善记忆力、改善血液循环。质量标准：CP、USP、EP。产品规格：24%黄酮+6%内酯……”
她在心里默念这些数据和专业术语，像是回到了期末**前的那个晚上。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空气越来越闷。有人踩了她的帆布鞋，有人用背包撞了她的头，她都没在意。她满脑子都是“24%和6%”、“水溶性和脂溶性”、“HPLC检测方法”……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婷发来的微信：“晓芸你到了没？我在楼下咖啡厅等你，皮鞋给你带过来了。”
林晓芸看了看地图，还有四站。
“马上到，再等我十五分钟！”
她又看了一遍产品资料，觉得差不多记了个七七八八。然后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妆还在，没怎么花。头发也还行，没有炸起来。就是嘴唇有点干，她从包里翻出那支人鱼姬粉的唇釉，公交车的颠簸中勉强补了一下。
“高新路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林晓芸挤下车，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高新区的写字楼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叫做“创新大厦”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蓝色水晶。
“在这种地方上班，是不是走路都带风？”她心想。
李婷在一楼的咖啡厅等她。两个人是高中同学，李婷学的是会计，毕业后进了一家**记账公司，在这栋楼里上班已经快一年了。
“皮鞋给你。”李婷把一个纸袋递给她，“你赶紧去厕所换上，还有十五分钟。”
林晓芸接过纸袋，从里面掏出一双黑色浅口皮鞋。这是她昨晚找李婷借的，李婷的脚比她大半码，穿上去稍微有点松，但不影响走路。
“你这衬衫上是不是有个油点子？”李婷眼尖。
“嗯……吃包子的时候弄的。”
“没事，不明显。”李婷拍了拍她的肩膀，“别紧张，你就正常发挥就行。我跟你说，面试这事儿吧，看眼缘的。人家要是看**了，你有个油点子人家也不在乎；要是看不**，你穿个高定也没用。”
“你这安慰人的方式真别致。”
“实用就行。”李婷冲她笑了笑，“去吧，我在这儿等你，面完了一起吃午饭。”
林晓芸换好鞋，站在大厦一层的大厅里，抬头看了一眼楼层导引。
秦粤生物科技有限公司，18楼。
电梯来了，她跟着人流走进去，按了18。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点恍惚。
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唇上涂着人鱼姬粉的女孩子，好像真的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电梯在12楼停了一下，下去了几个人。五楼又停了一下，又下去了几个。最后只剩下她和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生。
“你也去18楼？”那个男生看了她一眼。
“嗯。”
“面试的？”
“对。”
“我也是。”男生笑了笑，“我面试技术岗，你呢？”
“销售。”
“加油。”
“加油。”
电梯门在18楼打开，前台是一个圆脸的小姑娘，看起来比她还小。
“**，请问是来面试的吗？”
“对，林晓芸，约的十点。”
“稍等一下，我去通知苏总。”
小姑娘转身走进办公室，林晓芸站在前台，手心开始出汗。她把手背在身后，悄悄在西装上蹭了蹭。
那个男生也被带去了另一间会议室。走廊上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知道是友善还是随意。
“林小姐，这边请。”
林晓芸被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张表格。
“麻烦您先填一下这个应聘登记表，苏总马上过来。”
表格上的内容很常规：基本信息、教育**、工作经历、家庭成员、期望薪资。
期望薪资。
林晓芸看着这栏，纠结了三十秒。填高了怕人家不要，填低了怕自己吃亏。她想起刘薇说的那个三千八，想了想，在格子里面写下了“4000-5000”。
不敢多写，也不敢写太少。四千，在西安够活了。合租房一千，吃饭一千五，交通通讯三百，剩下的还能攒点。
刚填完，门被推开了。
苏总监走了进来，还是上次那件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林晓芸。”她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我们又见面了。”
“苏总好。”林晓芸的声音比她想象中稳一些。
“上次面试之后，对我们的公司和行业做了哪些功课？”苏总监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林晓芸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准备的资料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我查阅了贵公司网站上的所有产品信息，也了解了植物提取物行业的整体情况。”她尽量让自己的语速放慢，这样可以少一些结巴，“贵公司目前有四十多种产品，主要分为心血管健康、免疫支持、美容抗衰和运动营养四大类。银杏叶提取物是贵公司的拳头产品，质量标准符合USP和EP，规格是24%的黄酮和6%的内酯。另外我还注意到贵公司比较有优势的产品是绿茶提取物，EGCG含量可以达到98%以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苏总监的表情。
苏总监面无表情，但也没有打断她。
“你说你查阅了行业情况，说说看。”苏总监靠回椅背。
“全球植物提取物市场规模在2023年大约是……”林晓芸顿了一下，那个数字她昨晚确实看过，但现在突然想不起来了，“大约三百多亿美金，中国的出口份额占全球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主要的出口市场是**和欧洲，下游应用主要是膳食补充剂、功能性食品和化妆品。行业集中度不高，头部企业较少，大部分是中小型企业。”
苏总监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来：“这些资料从哪里查的？”
“一些行业报告和新闻。”林晓芸老实回答，“有些数据可能不是最新的。”
“数据确实有一两年的滞后。”苏总监合上笔盖，“但你起码做了功课。”
林晓芸暗暗松了一口气。
“现在我问你第二个问题。”苏总监的目光又锐利了起来，“你觉得做销售，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这个问题林晓芸想过很多次。
她在网上看过很多面试攻略，标准答案无非是“沟通能力抗压能力学习能力”之类的。但她不想背答案，因为这不仅是面试，也是她真正想问自己的问题。
“我觉得是……扛得住。”她说。
苏总监微微挑眉：“扛得住？”
“对。”林晓芸想了想措辞，“就是被拒绝了还能继续，被骂了还能笑着打电话，被客户挂断了一百次还能打第一百零一次。不是不觉得难受，是难受完了还能站起来继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苏总监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满意。
“你做过的抗压能力最强的事情是什么？”
林晓芸想了想：“高考吧。我们县城的教育质量一般，我高三那年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坚持了一年。最后成绩出来的时候，我是我们那个镇上的第一名。”
“你是镇上的第一名。”
“嗯，我们那个镇。”
苏总监又写了几笔。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文件夹，“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这个问题太经典了，经典到林晓芸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答案。
“我脸皮薄。”她实话实说，“跟不熟的人说话容易紧张，被批评了会难受很久。但是我在努力改，上次面试之后我回去练了好多遍自我介绍，对着镜子说，对着手机录音说，说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苏总监没笑，但她看林晓芸的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
“行，面试就到这。”苏总监站起来，“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结果。”
林晓芸也站起来，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苏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我被录用了，有人带我吗？我是说……我没有销售经验，也没有行业经验，如果有人愿意教我，我愿意学，我学东西虽然不快，但我很认真。”
苏总监看了她一眼：“我们有新人培训体系。入职后会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会有老员工带教。”
“好的，谢谢苏总。”
林晓芸走出会议室，前台的小姑娘冲她笑了笑：“面试怎么样？”
“不知道。”林晓芸也笑了笑，“感觉好像还行？又好像不太行？”
“苏总就是这样，对谁都那个表情。”小姑娘压低声音，“上次她面了一个海归硕士，也是面无表情，那个人出门就哭了。”
“哭了？”
“嗯，但后来其实苏总挺满意的，只是人家最后没来。”
林晓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乘电梯下楼，走出大厦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看到李婷还在咖啡厅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刷手机。
“怎么样怎么样？”李婷看到她，眼睛亮了。
“不知道。”林晓芸摊手，“那个苏总全程没表情，我完全看不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那你就等着呗。走，吃饭去，对面有家酸菜鱼不错。”
“我请你。”
“你面试还没过呢就请客？”
“就当提前庆祝。”林晓芸笑了笑，“要是没面上，你再请回来呗。”
两个人过了马路，走进那家酸菜鱼店。店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晓芸点完菜，靠在椅背上，回想刚才面试的每一个细节。
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扛得住”。
那一刻她说的是真心话。她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好销售，不知道这个行业是不是适合她，不知道那个苏总监会不会要她。
但她知道的是，她愿意扛。
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扛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
“林晓芸同学**，感谢您参加我司复试，您的面试已通过，请于下周一上午9:00携带相关证件到公司**入职手续。”
林晓芸愣住了。
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钟，然后突然把手机怼到李婷面前。
“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眼睛花了？”
李婷看了一眼，尖叫了一声：“过了！你过了！林晓芸！你被录用了！”
酸菜鱼店的老板被这声尖叫吓得从后厨探出头来。
林晓芸坐在那里，嘴角慢慢咧开，笑容越来越大，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我的天。”她小声说，“我的天。”
这一刻，西安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宿舍里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想着回去得赶紧给它浇点水。
一切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