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把鱼塞进他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渍，“我得上趟县城，大叔知道往哪个方向走吗？”，又抬头看看王蔷，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一辆突突冒着黑烟的拖拉机停在一棵 ** 子槐树下，车斗里堆满了竹筐。“我正好要送鱼干去县城，你要是不嫌弃这破车颠，就跟我一道走。那感情好。”，李顺摇动启动把手，柴油机发出一阵嘶吼，排气管喷出一团黑雾。，沿着土路朝县城方向慢慢驶去。。，他扯着嗓子问：“后生，你...就不怕马福海回头找你麻烦？”，看着田垄上被风吹歪的稻穗。，却被拖拉机的轰鸣托了起来：“怕，就得一辈子趴着。，他们就得怕我。”——五层楼，墙体刷着米**涂料，门楣上挂着两盏大红的宫灯。，衣领都雪白，裤线笔直。，身上的汗味混着鱼腥气立刻惹来了目光。
一个穿白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快步迎上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哎哎，干什么的？这是饭店，不是菜市场！”
王蔷没停步，只是侧过肩膀，把那串鱼往前晃了晃：“找你们后厨掌勺的，告诉他月亮*那边有人给他送了条江里的大货。
他要不出来瞧一眼，日后准得后悔。”
白衬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撇了撇嘴，转身朝后面的走廊走去。
没等多久，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胖墩墩的男人走出来，头顶戴着高耸的白**，围裙上沾着油渍。
他边走边用抹布擦手，目光落在王蔷肩上那条还在滴水的鱼身上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王蔷那双手在案板上按了按，迎宾楼后厨的蒸汽熏得他后背一片黏糊。
他叫刘国栋，灶上三十年，人送外号刘胖子——这称号在油锅里泡得久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卤水味儿。
他手里正攥着一把韭黄，听见前堂有人喊，抬头瞥见门口站着个瘦长的影子。
那身影脚边横着一条鱼，黑脊白肚，在麻袋片子里微微颤着，鳃盖一张一合，扇出几圈水汽。
刘胖子把韭黄往案上一扔，油渍渍的围裙都没解，三步并两步跨到门口，蹲下去，指尖掀开袋子边，露出鱼腹。
那鱼肚子里泛着层金光，像冬天炉火映在铜盆上的颜色。
他伸手摸了一把，鳞片倒着刮过指腹，硬邦邦的，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
他用鼻子一吸，眼睛亮了——活的，野生的，老货。
这分量，没个十年养不出来。
他站起来，裤腿湿了半截，目光还粘在鱼身上：“后生，这玩意你从哪儿捞的？”
王蔷靠在门框上，胳膊肘撑着砖墙，嘴角挂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大厨，你只管说句话——收，还是不收？”
“收。”
刘胖子拍了一把大腿，油手印烙在蓝布裤上，“你开价。”
王蔷竖起一根食指。
“十块？”
刘胖子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
那根指头摇了摇。
刘胖子脸上的笑意僵住，肥厚的下巴颤了两下：“你小子别太黑心，一千？这鱼就算浑身是宝——”
王蔷没接话，弯腰拎起地上另一只麻袋，抖开。
里面三条鳌花，两尾鳊花，银鳞在日光下晃得人眯眼。
他把袋子往刘胖子脚前一搁：“大厨你慢慢掂量。
这三花五罗的成色，你自己瞧瞧那背脊上的纹。
一百块，我喊你个公道价，不过分吧？”
说完他又蹲下，指头戳了戳大鳇鱼的肚子，指尖陷进去一截，软弹得像五月的面团：“看这颜色，里面的鱼子熟透了，油都浸到鳞片根上了。
你厨房里那些洋人锅碗瓢盆摆着，鱼子酱怎么做，你比我清楚——这酱进了西餐的盘子，价钱就不是论斤算的了。”
刘胖子没吭声，眼睛在那鱼腹上转了两圈。
他把围裙往上一掀，擦了擦手背上的油渍，嘴里嘟囔了句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王蔷一根，王蔷没接，他就自己叼上，点着了，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灰白的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了。
半晌，他狠狠掸了一下烟灰：“行。
一千就一千。”
他转身往里走，油鞋在水泥地上踩出闷响，一会儿功夫回来，手里多了个报纸包。
他往王蔷怀里一塞，拍了一下那包裹：“后生你这一手眼力，比我灶上打杂的强出三条街。
以后再有这路货，别绕弯子，直接奔迎宾楼 ** 来，喊一声老刘就行。”
王蔷把那纸包往怀里塞了一塞，指尖碰到纸边，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棱角。
他抬头看了一眼迎宾楼的黑底金字招牌，阳光正打在牌匾上头，那“楼”
字的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肩上。
他顺着街走，兜里的重量坠着他左胸的衣服，步子踩得比来时深了些，鞋底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干裂的声响。
他路过卖糖葫芦的推车，那竹签上裹着焦黄的糖衣，在风里闪了一下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二十块的票子，连皱都没皱，折了折，往兜里又塞深了一寸。
到了路口，李大叔那台破拖拉机的柴油味还是那么浓。
老汉正蹲在车轱辘边上抽旱烟，烟锅子磕了两下火轮，抬头看见王蔷，眼角的褶子堆了起来：“后生，里头的事清了？”
“清了。”
王蔷掏出两张簇新的大团结，李顺大叔还没来得及摆手，就被塞进他掌心里。
那钱面儿上还带着印刷的新茬儿味儿，边角锐利，刮着手心。
“今儿这条路算是跑出来了。
大叔你回去给家里扯几尺布，给婶子称两斤红糖。”
二十块，李顺大叔的手掌把那连号的票子攥得紧紧的，指尖发白。
李顺的手腕猛地一抖，那叠钱如同碰到铁板，他一把推了回去，声音发颤：“不行不行，这太多了！”
“就载了你一趟，柴油钱才多少，哪能收这么多？赶紧收回去！”
“大叔，你要是不拿着，那就是瞧不上我王蔷。”
王蔷的脸沉了下来，手掌加力，钱在两人之间绷成一张弓。
“我这个人分得清好歹。
谁给我一碗水，我还他一个井。
谁要是找我茬——”
他声音缓了缓，眼皮微微压下，目光透过那道缝隙亮了一下，“我就还他一座山。
拿着！”
那话又硬又冷，像块石头砸进胸口。
李顺大叔被他这股劲头堵得说不出话，手里的钱像是烧红的铁片，烫得他手指直哆嗦。
王蔷把钱塞进他衣服口袋，动作干脆利落。
“哎哟，小伙子，你这……”
李顺大叔使劲**手掌，脸上全是为难。
“行了，别磨蹭了。
开车吧，我还得往回赶路。”
拖拉机重新发出“突突突”
的响声，车斗颠簸着往前移动。
李顺大叔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王蔷，心里又热乎又发沉。
这小子，真是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不爱吭声的王家老二，现在出手像泼水，干事爽利，骨子里还有股让人不敢小瞧的凶狠劲儿。
这小子怕是要翻天了。
到了镇口，王蔷跳下车，和李顺大叔打了声招呼。
他没有拐进自己住的那条窄巷，而是直奔镇中心那座最大的供销社。
那地方，进去了脚底板都感觉不一般。
柜台里塞满了东西——酱油瓶挨着醋瓶，搪瓷盆压着红糖罐，布匹摞得比人头还高，花花绿绿码得齐整。
几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售货员站在里头，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像是从鼻孔里***的。
王蔷刚踏进门，那股鱼腥气和汗味还没散开，就有一个描着细眉的年轻女人皱起鼻子。
“喂，干什么的？要买啥？”
她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嘴里**颗不甜的糖。
王蔷没接她的话，抬手指了指柜台里那匹最显眼的布料：“同志，那个，给我扯三米。”
那是一匹布，底色淡蓝，印着细碎的白花。
四周全是灰的黑的蓝的，这匹料子摆在中间，亮得叫人眼睛发涩。
女售货员斜着眼看他，嘴角一撇：“一尺一块五，你可想清楚了。
这东西金贵，沾了油就废。”
言下之意是——你一个打鱼的穷鬼，摸得起吗？
王蔷懒得回嘴，直接从兜里掏出那叠扎得紧紧的钞票，抽了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往柜台面上一拍，声音脆亮。
“我要三米，不是三尺。
你听不懂？”
那女人盯着那叠钱，眼珠子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脸上的嫌弃像潮水一样退去，换成了一层厚腻的笑：“哎哟大哥，是我眼拙！这就给您扯，马上扯！”
她手指飞快地拉布、量尺、裁剪，又仔仔细细地裹进纸里，嘴上不闲着，手上的绳子还绕了三层结。
“大哥，您拿好嘞。”
王蔷指节叩了叩玻璃柜台，随着清脆声响，他望向陈列小铁盒的角落：“那个蛤蜊油，也拿一罐。”
“马上就来！”
这年月，一盒蛤蜊油加上雪花膏，足够让村头供销社的女售货员多瞟好几眼。
乡下的妇人们，顶多在冬日指关节裂出细纹时，才舍得咬咬牙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角票。
他把布匹和雪花膏夹在腋下，转身走向副食品区。
白面称了十几斤，猪肉割了厚厚一条，口袋里的零钱眼见着薄下去好几层。
直起身时，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拎起东西往村口方向迈开步子。
那一千块——拢共就那么一张大团结，他得掰着指头花。
修屋梁、换渔网、添锅碗瓢盆，哪一处都少不得铜板咬上去。
可给嫂子扯的那块料子，还有那罐蛤蜊油，他觉得那就是刀刃上的钢，值。
一个黑瘦的汉子，左肩扛着半扇猪肉，右手攥着布卷，怀里还夹着油纸包，顺着土路往回走。
路边的树荫下，几双眼睛跟着他转。
“那不是王家老二？发横财了？”
“你还不知道？今儿码头上，他把马振坤那小子的腕子掰折了。”
“真掰了？他啥时候长出这胆子？”
“胆子有啥用？马家那些人咽得下这口气？”
王蔷耳边的碎语像风穿杨叶，刮过去就散了。
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蹦——不是怕，是一种发紧发烫的劲儿，像冬天灶膛里刚塞进去的干柴，烧得噼啪响。
他脚下快了几分。
太阳正往山脊那边沉，影子拖得老长。
推开院门时，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