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燕云边境有座楼，叫落日楼。
楼在幽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土丘上，三层，木头建的，年头不小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纹，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楼的飞檐上挂着风铃，一共八个，铜铸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传得很远，隔着几里地都能听到。老辈人说这风铃***，邪祟听了就不敢靠近。但落日楼开了七年，从没闹过邪祟，倒是来过不少比邪祟还可怕的人。
老板叫柳云归，三十出头，长得不算高大，但很结实。肩膀宽，腰杆直，走起路来像一阵风。他不太爱说话，但对谁都很客气，不管是契丹人还是**，不管是将军还是乞丐，进了他的楼，都是客。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斜斜地拉到颧骨，是早年间被刀锋划的，已经长成了肉粉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条皱纹。
落日楼卖酒，也卖菜，还卖消息。当然，消息是不明着卖的。你得会问，他也得会说。问的方式不对，他装糊涂；说的方式不对，你听不懂。这是规矩，来的人都懂。这规矩是谁定的没人知道，但所有来落日楼的人都守着，比守自家祖坟的规矩还严。
柳云归在这座楼里待了七年。七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契丹的贵族、后周的将军、北汉的刺客、南唐的商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回鹘人和吐蕃人。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着同样的酒，说着不同的话，心里装着不同的主意。有的人喝着喝着就哭了，有的人喝着喝着就笑了，还有的人喝着喝着就再也站不起来了。柳云归见过一个北汉的探子，喝完酒出门，走了不到二十步，被三个契丹骑兵追上，乱刀砍死在路边。血淌了一地，第二天早上就干了，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柳云归去收的尸，把人埋在楼后面的山坡上，坟头朝南，朝着中原的方向。
柳云归不管这些。他只管倒酒，只管听。他的耳朵比一般人灵，能在一屋子嘈杂的声音里分辨出他想听的那一句。酒客划拳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火炉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门外风吹风铃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但柳云归能从这锅乱炖里捞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