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执事堂------------------------------------------，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石楼，比起主峰的殿宇自然寒酸，但比起杂役们挤住的大通铺，已是威严许多。。厅堂颇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几盏劣质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灰尘和劣质墨锭混合的气味。几张宽大的木桌后，坐着几个穿着青色外门服饰的执事弟子，正埋头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卷宗、玉简，或拨弄着算盘，对进来的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脸上堆起有些谄媚的笑，对着桌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皮耷拉着的干瘦老者躬身道：“李管事，人带来了。”，扶了扶鼻梁上架着的水晶镜片，目光越过镜片上方，落在姜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谈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精明的审视，像在估价一件货物。“你就是姜晚？那个……**灵石的杂役？”李管事声音慢吞吞的，带着点痰音。“弟子姜晚。”姜晚垂眼，声音平淡，没有承认，也没有辩解**之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前几日，有人在后山，看到你与陈大志、王雨柔二人起了争执？”。姜晚心中了然，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弟子在清理药田，陈师兄与王师姐路过，发生了些**，弟子并未参与。哦？陈大志可不是这么说的。”李管事耷拉的眼皮抬了抬，“他说你用了些阴损手段，偷袭于他，还助那王雨柔抢了他的灵草。弟子并无修为在身，如何偷袭炼气三层的陈师兄？”姜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李管事，“至于灵草归属，弟子并不清楚。只是见灵草掉落在地，顺手拾起，归还给了王师姐。陈师兄当时似乎脚部不适，自行离去。”，条理清晰，既点明了自己“无修为”的弱势，又将“偷袭”定义为无稽之谈，最后将冲突归结为陈大志自身“脚部不适”，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这丫头，和之前听说的那个怯懦寡言、挨了打也不敢吭声的杂役，似乎不太一样。“伶牙俐齿。”李管事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玉牌，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不管如何，杂役与外门弟子冲突，总是不该。念在你往日还算勤勉，此次便小惩大诫。从明日起，你不用再去药田了。”。不去药田，意味着失去那片相对僻静、可以让她“试验”和“修炼”的场所。“门内‘寒潭洞’的例行清扫，从下月起，由你负责。”李管事将玉牌丢到桌上，发出“啪”一声轻响，“这是寒潭洞的临时通行符，每月初五、十五、廿五，入内清扫三个时辰。这是苦役，亦是宗门对你冲撞师兄的惩戒，你可服气？”
寒潭洞？
姜晚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此地的信息。那是青岳门后山一处奇特的天然洞穴，深处有一口终年散发寒气的深潭，寒气能侵蚀灵力，对低阶弟子修炼有害无益，但潭水却可用于淬炼一些特殊器物。因此洞穴常年封闭，只有需要淬炼器物，或是对犯下较重过错的弟子实施惩戒时，才会开启。让其负责清扫，确实是苦役中的苦役，那寒气入体，对没有灵力护体的凡人杂役而言，更是折磨。
看来，那陈大志还是有些门路，或者，是有人借题发挥。
“弟子领罚。”姜晚没有争辩，上前一步，拿起那块冰凉刺骨的玉牌。玉牌入手，一股阴寒之气便顺着手臂往上窜，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见她如此干脆，李管事反倒愣了一下，摆摆手：“下去吧。记住时辰，误了时辰或清扫不净，加倍惩处。”
“是。”姜晚行礼，转身退出。
刘嬷嬷跟在后面，出了执事堂，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情绪道：“丫头，算你倒霉，惹上了陈大志那混不吝。他叔叔是丹房的陈执事，有点权力。寒潭洞那地方……你自求多福吧，每月进去前，多穿点，熬过三个时辰就出来。”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这个月的杂役份例，我会多给你半块粗面饼。”
算是她难得的、微乎其微的善意，或许是因为下午姜晚那反常的平静让她有些发怵，或许只是不想人死得太快，毕竟杂役的补充也没那么容易。
“多谢嬷嬷。”姜晚点点头，将玉牌仔细收进怀里。阴寒之气隔着衣物依然丝丝缕缕渗入，让她心口那缕赤金气流微微躁动了一下，似乎对这寒气颇为排斥。
回到通铺，天色已完全黑透。屋里的杂役们大多已歇下，鼾声四起。姜晚躺在冰冷的铺位上，掌心贴着怀中的玉牌，寒意不断侵蚀，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李管事最后那句话背后的意味。
惩戒？或许。但更可能是一种试探，或者说是某种“废物利用”。寒潭洞那地方，寻常杂役进去，三个月就得大病一场，半年可能就垮了。派她这个“**灵石”、“冲撞师兄”且“灵根破损”的废人进去，是死是活，没人在意。若她能熬下来，也不过是完成一项苦役。若熬不下来……青岳门每年“意外”死掉的杂役，也不在少数。
这世界，便是如此。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心口那缕赤金气流，似乎对不断入侵的寒气产生了某种“敌意”，自行缓缓运转起来，所过之处，将那阴寒之气丝丝缕缕地“烧融”、驱散。虽然速度很慢，消耗似乎也不小，但确实有效。
这让姜晚心中微动。这气息，似乎对各种“异力”都有很强的抗性，甚至……吞噬性？
寒潭洞，或许不完全是坏事。
至少，那里足够僻静，足够寒冷，也足够……无人打扰。
翌日，无需再去药田，但杂役的日常活计依旧繁重。姜晚如同往常一样劈柴挑水，只是效率似乎比之前高了一些。同屋的人发现，这个沉默的丫头，似乎越来越不怕冷了。深秋的清晨，寒风刺骨，大家都裹紧了单薄的衣衫，她却依旧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露出的手腕和脖颈，也并不见多少鸡皮疙瘩。
姜晚自己也察觉到了。那缕赤金气流在体内自行运转，带来融融暖意，抵御着外界的寒气。而且，随着她每日劳作，不断“使用”这力量，它似乎也在缓慢地适应和增长，对肉身的强化效果日益明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耐力，乃至五感的敏锐，都在以微不**的速度提升。虽然距离真正的修士还差得远，但比起半月前那个风吹就倒的虚弱身体，已是天壤之别。
转眼到了下月初五。
天色未亮，姜晚便起身，将那枚冰凉的玉牌挂在颈间，又在单薄的灰布衣内多缠了几层破布，聊胜于无。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声离开通铺，朝着后山更深处行去。
寒潭洞位于青岳门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峡谷底部，洞口被藤蔓和乱石半掩，若非有玉牌上微弱的指引光点，极难寻找。越靠近峡谷，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拨开沉重的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出现在眼前。一股比外界凛冽数倍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姜晚打了个哆嗦。她定了定神，握紧颈间的玉牌，玉牌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形成一个薄薄的光罩，将她勉强罩住，隔绝了部分寒气——这是临时通行符唯一的作用。
踏入洞中，光线骤然暗淡。洞壁是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岩石，触手冰凉刺骨。通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寒气也越发浓重，即使有玉牌光罩，那寒意也如同无数细针，穿透屏障，扎在皮肤上，往骨头缝里钻。
走了约莫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口直径约十丈的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上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雾，靠近潭边数尺，地面便凝结着厚厚的白霜。洞窟顶部，倒悬着无数尖锐的冰棱，寒气森森。这里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冰棱上凝结的水珠滴落潭中，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玉牌的光芒在这里显得更加黯淡，光罩摇摇欲坠。姜晚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快被冻僵，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渣落下。她毫不怀疑，若是没有这玉牌，或者玉牌失效，她瞬间就会变成一具冰雕。
清扫？这里除了冰就是石头，有什么可清扫的？
她目光扫过洞窟，在角落看到了一些散落的、似乎是以前受罚弟子留下的**碎屑，还有潭边石壁上，凝结了一些不规则的、灰白色的霜花状污渍，大概就是需要清理的“污垢”。
姜晚走到潭边，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将带来的简陋工具——一把秃毛的硬毛刷和一块粗布放下。她没有立刻开始清扫，而是先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心口那缕赤金气流。
寒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赤金气流运转得比平日缓慢许多，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但它依旧顽强地流动着，所过之处，将侵入体内的寒气一丝丝“点燃”、“驱散”，同时，自身似乎也在与这股极寒之力的对抗中，被不断“打磨”、“淬炼”。
姜晚能感觉到，每一次气流运转周天，虽然消耗更大，但气流的颜色仿佛凝实了一丝，其中那微不**的暗金光泽，似乎也明亮了微不**的一点点。
果然如此。
这寒潭洞的极寒环境，对这诡异的气息而言，既是压制，也是磨刀石。
她不再犹豫，开始催动气流，加速运转。更强烈的寒意与灼热在体内交织、对抗，带来**两重天般的痛苦。她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嘴唇发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三个时辰，或许不够她提升多少，但这绝对是一个验证猜想、加速“修炼”的绝佳场所。
她拿起硬毛刷，走向石壁，开始清理那些灰白色的霜渍。动作因寒冷而僵硬迟缓，但每一下，都伴随着体内气息与寒气的激烈交锋。
时间，在这极寒的寂静洞窟中，缓慢流逝。
三个时辰将尽时，姜晚几乎虚脱，靠着石壁才能站稳。玉牌的光芒已黯淡到极致。但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那缕赤金气流，虽然总量因持续对抗消耗而减少，但其“质”，却明显提升了一截，更加凝练，更加灼热，运转时带来的暖意也更持久。而且，她对寒气的耐受度，似乎也增强了些许。
就在这时，她目光无意中掠过漆黑的潭面。
借着玉牌最后微弱的光芒，在寒雾缭绕的潭水深处，她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幽蓝色光晕。
那光晕，似乎并非倒映，而是源自潭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