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随着那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木门被死死合上。
门外，那头名为“暴雪”的凶兽愤怒地咆哮着，夹杂着冰渣子的狂风狠狠撞击在破旧的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但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天塌地陷，这扇门，硬生生地在这人间炼狱里，劈开了一方生机。
屋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虽然这间破草房同样四面漏风，虽然气温依旧在零度以下，但没有了那刀子般割肉的狂风，这里的每一寸空气，对于濒死之人来说，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温暖。
“扑通——”
紧绷到了极限的神经一旦松懈，沈秋棠再也支撑不住那冻得僵硬的身体。
她双腿一软，连带着怀里紧紧抱着的沈涟漪，母女俩像两滩烂泥一样，无力地瘫倒在冰冷坑洼的泥土地面上。
“呼……呼……”
沈秋棠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屋里没有风雪的空气，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哆嗦着。
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芒，苏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女。
沈秋棠那件满是补丁的破棉袄上，挂满了一层白花花的冰雪，此刻正在屋内的温度下，化作冰冷刺骨的雪水，一点点往衣服里面渗。
而她怀里的沈涟漪，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小姑娘那张平时白皙水灵的俏脸，此刻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青色。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那双露在破布鞋外面的脚趾，已经冻得发黑发紫。
如果再不采取措施，那可怕的失温症，依旧会在十几分钟内夺走这个十八岁女孩的生命！
“别在地上坐着！会把寒气吸进骨头里！”
苏夜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容置疑的低吼。
他那双常年干农活的大手，一把攥住沈秋棠的胳膊，将她硬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推向旁边那铺勉强算得上平整的土炕。
沈秋棠被苏夜这突如其来的威严吓了一跳。
在她的印象里，隔壁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平时总是沉默寡言，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
可此刻，眼前这个苏夜，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根本不敢违抗的压迫感，就像是……就像是公社里那些下达命令的大领导一样。
“把她身上那些湿透的破布全脱了！快！”
苏夜根本没心思去管沈秋棠的震惊，他一边大吼着，一边光着脚冲向墙角那口掉漆的红木箱子。
“脱……**服？”
沈秋棠冻得麻木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在这个保守的年代，在一个十八岁单身汉的屋里，脱自己女儿的衣服？
“她身上的衣服都结冰了！冰水贴着肉，你想让她活活冻死吗？！”
苏夜猛地转过头，双眼因为焦急和前世遗留的后怕，熬得通红，宛如一头护食的孤狼。
这一声怒吼，彻底炸醒了沈秋棠。
是啊！命都没了，还管什么名节！
沈秋棠浑身一激灵，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颤抖着双手，手忙脚乱地去解女儿身上那件硬邦邦的外套扣子。
可是她的手指早就冻得像胡萝卜一样肿胀僵硬，怎么也解不开那个盘扣。
急得她张开冻裂的嘴唇，直接上牙去咬。
就在这时，几件带着樟脑丸气味的干燥衣服，“砰”地一声砸在了土炕上。
那是苏夜压箱底的宝贝。
一件打着两三个补丁的粗布大棉袄，一条厚实的棉裤，虽然旧，虽然土，但里面的棉花是实打实的，最关键的是，它是干的！
“给她换上！把你身上的也脱了，裹上被子！”
苏夜没有回头，背对着土炕，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我去生火。”
说罢，苏夜直接大步走到灶台前。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脚底板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但他却恍若未闻。
前世，他在这场大雪中失去了做人的底线，今生，他要把这一切都拼命抢回来！
“嚓——”
火柴划过磷皮，一簇微弱但炙热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
苏夜熟练地抓起一把干燥的苞米叶子，引燃后塞进灶膛，接着又添了几根劈好的干透的松木柴火。
对于一个前世呼风唤雨的千亿大亨来说，生火做饭这种事，他已经有六十年没碰过了。
但此刻，肌肉记忆却让他做得行云流水。
“噼啪——”
干燥的松木在灶膛里发出一声脆响，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窜了起来，照亮了苏夜那张棱角分明、满是坚毅的年轻脸庞。
火光不仅驱散了屋内的黑暗，更带来了一股实打实的热浪。
苏夜没有停歇，他拿起水瓢，用力砸开水缸表面凝结的一层薄冰，舀了两大瓢冰水倒进铁锅里。
紧接着，他转身走向墙角那个装粮食的破瓦罐。
瓦罐里，只剩下半缸粗糙剌嗓子的高粱面，那是他原打算熬过这个冬天的全部口粮。
但在瓦罐的最底下，用一块干净的红布，包着一个小小的布袋。
苏夜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里面，是大约半斤晶莹剔透的白大米！
在1979年的北方农村，别说白米，能顿顿吃上高粱面窝头不掺野菜，那都算是殷实人家了。
这半斤大米，是苏夜死去的爹娘留下来，让他过年时熬一碗大米粥解解馋的。
前世，苏夜就是因为舍不得这半缸高粱面和这半斤大米，死死捂住了门。
可当他后来坐拥千亿，天天吃着空运来的**龙虾、极品黑松露时，却觉得那些山珍海味，全都是苦的。
“去***舍不得！”
苏夜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半斤白花花的大米，一股脑儿全倒进了灶台旁的一个破海碗里，加上水，快速淘洗了两遍。
当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热气时，他将大米全部下入锅中。
“咕嘟咕嘟……”
随着灶膛里火势越来越旺，铁锅里的水彻底沸腾起来。
白大米在滚烫的水中翻滚、绽放，一股属于粮食特有的、醇厚甘甜的香气，混合着热腾腾的水蒸气，瞬间弥漫了整间破草屋。
那是生命的香气。
土炕上。
沈秋棠已经艰难地帮女儿换上了苏夜那套宽大的干棉袄，又用屋里唯一的一床破棉被，将女儿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她自己则只脱了外面湿透的破袄子，穿着单薄的贴身衣服，紧紧贴在灶台连着的土炕边缘，汲取着那救命的温度。
随着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土炕逐渐有了温度。
屋子里的空气也变得暖烘烘的，将母女俩体内的寒气一点点逼退。
沈秋棠僵硬的四肢终于开始恢复知觉，随之而来的，是骨头缝里钻心般的酸痛。
但她根本不在乎这些痛。
她呆呆地坐在炕沿上，借着跳跃的火光，看着灶台前那个忙碌的背影。
十八岁的少年，肩膀还不够宽阔，背脊却挺得笔直，就像是一座在这狂风暴雪中屹立不倒的山，挡在了她们母女和死神之间。
沈秋棠的鼻头猛地一酸，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在靠山屯，她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是被村里长舌妇戳着脊梁骨骂的“狐狸精”、“扫把星”。
村里的男人看她，要么是带着垂涎三尺的淫邪，要么是像躲**一样避之不及。
今晚，当家里的屋顶被积雪压塌，最后一根柴火烧尽时，她带着女儿敲响了隔壁的门。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么被乱棍打出，冻死在雪地里；要么……哪怕是用她这具残花败柳的身子去换，只要能让女儿活下来，她也认了！
可是。
苏夜没有。
这个少年没有任何猥琐的目光，没有任何轻蔑的嘲讽。
他只是粗暴却坚定地把她们拉进屋，把最干最暖的衣服给了她们，把家里最珍贵的白大米煮给了她们吃。
“咕噜噜……”
铁锅里的米粥熬得粘稠起来，米油在表面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薄膜，散发着**的香气。
苏夜拿起木勺，搅动了几下，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粗瓷大碗，毫不吝啬地舀了满满两碗最稠的大米粥。
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苏夜端着两碗粥，转身走到土炕边。
他没有穿鞋，脚底板上沾着泥土，但他的眼神却清澈、明亮，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
“趁热吃。慢点喝，别烫着。”
苏夜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些。
他将其中一碗，递向了沈秋棠。
沈秋棠坐在那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米粥，看着苏夜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那是一碗在后世连狗都不屑一顾的白米粥，但在1979年这个要命的雪夜，这就是能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
沈秋棠颤抖着伸出双手。
在指尖触碰到粗瓷大碗的一瞬间，滚烫的温度顺着掌心直达心底，将她这些年受尽的委屈、屈辱、绝望，彻彻底底地融化了。
“扑通！”
沈秋棠端着碗，毫无征兆地从炕沿上滑落，双膝重重地磕在泥土地面上。
她没有去管碗里溅出来的几滴滚烫的米粥，只是死死地端着碗，猛地抬起头，仰望着苏夜。
那张冻得有些皲裂的脸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泪水混着脸上的污渍，冲刷出一道道痕迹，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
她想磕头，她想说自己下辈子做牛做马，她想说自己愿意用一切来报答。
但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声撕心裂肺、卑微到了极点的泣音。
“谢谢……谢谢小夜……”
这一声“小夜”，仿佛耗尽了沈秋棠全身的力气，她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热气腾腾的大米粥里。
苏夜的心脏猛地一抽。
前世，他无数次在梦里听到这对母女在门外凄厉的哭喊，每一次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全身。
而今天，这声带着眼泪的“谢谢”，就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灵魂上那把锁了六十年的沉重枷锁。
“秋棠婶，快起来，快给涟漪喂点热的。”
苏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弯腰单手将沈秋棠从地上托了起来。
沈秋棠泣不成声地点点头，她连自己都顾不上喝一口，赶紧爬上土炕，将碗凑到裹在被子里的沈涟漪嘴边。
“涟漪，快……快张嘴，喝口热的，喝口热的就能活命了……”
沈秋棠用自带的木勺，舀起一小勺米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到女儿发紫的唇边。
温热粘稠的米汤，顺着沈涟漪的嘴唇，缓缓流进她的口腔，滑入那冻得几乎停止工作的食道。
一口，两口，三口……
随着热量在体内一点点炸开，沈涟漪那张原本毫无生气的脸庞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开始有了轻微的转动。
终于。
那长长如扇子般的睫毛轻轻颤抖了几下。
沈涟漪极其艰难地睁开了双眼。
这双前世在苏夜梦魇中总是死不瞑目、充满绝望的水灵眸子，此刻虽然虚弱，却带着活人特有的光彩。
小姑**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土炕，看到了跳跃的火光，看到了满脸泪水的母亲。
最后，她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定格在站在炕边、如同天神一般将她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年身上。
沈涟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后便是无尽的依赖和感激。
她那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吐出了几个字。
“谢谢……苏夜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