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与夜行------------------------------------------，他摔碎了一只酒盏。“一个**，坏了本将军的事？”慕容磐的声音不高，但帐中所有人都不敢抬头。他坐在虎皮椅上，手指慢慢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那是一柄镶着宝石的弯刀，刀鞘上刻着慕容部的族徽。“查。她叫什么，从哪里来，谁帮她逃的，给我查清楚。”：“将军，据逃回来的弟兄说，那**现在在燕牧的营里，好像叫凌霜。就是……就是之前您让养在地窖里的那个汉女。”。，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凉。他想起了那个瘦得一把骨头、总是低着头不看人的**。他记得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像两口看不见底的枯井。他当时只觉得那不过是恐惧到极点的空洞，如今看来，那井里藏着一把刀。“燕牧那个老东西。”慕容磐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山峦上尚未散尽的烟尘，“他以为堵住一线天就能拦住我？山里的路，不止一条。”，目光落在帐中一副年轻的面孔上。“慕容虎，你带两百人，从东边的野鹿沟绕过去。那地方陡，但能上。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要那个**的人头。”，嘴角挂着一丝狞笑。，伤员挤满了后营的几顶破帐篷。，肿得像两只发面馒头。**头给她换药的时候，一边撕下血糊糊的布条一边骂：“你个死丫头，手还要不要了？这手指头要是废了，以后连碗都端不稳！”。她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试着握了一下拳头，疼得冷汗直冒。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等那阵钻心的疼过去。，叹了口气，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倒出半碗黄澄澄的药酒。“喝下去，活血化瘀的。别问是什么，喝不死你。”，一口闷了。药酒又苦又辣，顺着喉咙烧到胃里，呛得她眼泪直流。她把碗还给**头，沙哑地说：“再来半碗。”，又倒了半碗。。燕牧派出去的斥候带回来消息：慕容磐没有撤军，反而增了兵。东边的野鹿沟发现了鲜卑斥候的踪迹，虽然还没有大部队出现，但那是迟早的事。
燕擎的左臂伤口不深，但影响了握刀。他连着两天在校场上用右手练刀，动作明显不如左手流畅。凌霜每次路过校场，都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她注意到燕擎练刀的时候，右手腕有一个细微的停顿——那是发力前的一个习惯性动作，如果在战场上被对手看穿，一刀就能要他的命。
她想了很久，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开口了。
“你的右手有毛病。”
燕擎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她站在校场边上，双手还缠着布条，身上穿的是一件改过的旧军袍，袖子挽了三道，露出两截细得像芦苇杆的小臂。
“什么毛病？”他问。
“你发力之前，手腕会先往内扣一下。”凌霜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一瞬间。如果你遇到的是高手，这一瞬间够他砍掉你的手。”
燕擎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刀递过来。“你来砍。”
凌霜愣了一下。
“你不是能听风辨位吗？来，砍我右手。”燕擎把刀鞘扔到一边，赤手空拳地站在她面前。“我不会躲，我只看你的刀尖。”
凌霜接过刀。刀比她的短刀重得多，握在肿了的手里很不舒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了刀。
“砍。”燕擎说。
她劈了下去。刀锋在燕擎右手腕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她收的，是燕擎用左手捏住了刀背。
“你能听见什么？”他问。
凌霜闭上眼睛，回想刚才那一瞬间。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手腕转动时肌腱发出的细微声响，还有——
“你的心跳快了。”她睁开眼睛，“我刀落下去的时候，你的心跳快了半拍。你害怕了。”
燕擎松开刀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不是害怕。是我知道你会停在哪里。”他拿回刀，重新摆出起手式，“你说得对，我的右手确实有个毛病。这是早年被人砍伤过筋，好了以后留下的毛病。改不掉，但可以让它变得不明显。”
他开始慢动作演示，一边做一边说：“把内扣的动作藏进身体的转动里，用腰带动肩，肩带动臂，手腕的幅度就变小了。你看——”
凌霜看得很认真。她没有说什么“我懂了”之类的话，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个动作的要领。等到燕擎练完，她拿过那把刀，试着做了同样的动作。
刀歪了，但她没有停，接着练。
从那天开始，凌霜每天清晨都在校场上练刀。手没好全，握刀的时候疼得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她就换左手练。左手练累了换右手，右手疼了再换左手。燕擎偶尔路过，会停下来指点一两句，从不多说，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天夜里，出事了。
子时刚过，凌霜被一阵嘈杂声惊醒。她从干草堆上翻身坐起来，掀开帐篷帘子往外一看——东边半边天都红了。
“着火了！东营粮垛!”有人扯着嗓子喊。
凌霜抓起短刀就往外跑。她跑到东营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三个粮垛全着了，火舌窜起一丈多高，热**得人无法靠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油脂燃烧的刺鼻气息——粮垛旁边还堆着几十捆箭杆，全烧了。
燕擎站在火场边上，半边脸被火光映得通红，表情铁青。他的副将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将军，是野鹿沟摸上来的鲜卑人，至少五十个，绕过了咱们的暗哨，从后山悬崖爬上来的。他们浇了火油，点了就跑，咱们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燕擎没有说话。
凌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燃烧的粮垛。她的心往下沉。粮食本来就不够吃，这三个粮垛是未来半个月的口粮。烧了，全营两百多张嘴吃什么？
燕牧拄着拐杖走过来，老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眼火场，又看了一眼燕擎，只说了一句话：“明天，你带人去野鹿沟。他们能爬上来，咱们也能爬下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燕擎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凌霜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的左臂伤口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又裂开了，血渗过军袍，在袖子上洇出一片暗色。
“你的手怎么样了？”燕擎忽然问，没有看她。
“能握刀。”凌霜说。
“能**吗？”
凌霜沉默了一瞬，想起第一次**时手抖了三天，想起一线天上那个被她捅进腋下的鲜卑兵，想起那具**压在她身上的重量和温度。
“能。”她说。
燕擎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处，只留下一把磨得雪亮的刀。
“明天你跟在我后面。”他说，“但有一点——我让你跑的时候，你必须跑。不要问为什么，跑就是了。”
凌霜看着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把短刀从腰间***，在火光下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有几道细小的豁口，是上次砍石头崩的。她用拇指刮了刮豁口边缘，感觉到刀锋依然锋利。
“这把刀的名字叫什么？”她忽然问。
燕擎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没有名字。”
“那我现在给它起一个。”凌霜把刀插回腰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叫‘破冰’。”
燕擎看着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寒夜里结在枯枝上的一层薄霜，稍纵即逝。
“早点睡。”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凌霜没有去睡。她蹲在已经熄灭的火场边上，借着残余的炭火余光，用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幅图。她凭记忆画出野鹿沟的地形——那条沟她在慕容磐营里的时候听人说过，北坡陡、南坡缓，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游有一处天然的水潭，潭边的岩石常年结冰。
如果鲜卑人是从那处水潭附近爬上来的，那么他们一定在崖壁上打了钉桩或者系了绳索。那些绳索，可以变成他们的陷阱。
她画了很久，画到天边泛白。画完之后，她用鞋底把地上的痕迹抹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东边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一线天方向传来值守士兵换岗的口令声。营地里有人在生火做饭——粮食不多了，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凌霜把破冰刀从腰间解下来，重新紧了紧刀柄上的麻绳。麻绳被汗和血浸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很结实，握上去不打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起火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五十个鲜卑兵摸上来，烧了粮垛就跑，没有往营区里冲。这说明慕容磐的目标不是**，而是断粮。他要困死他们。
而一个人被饿了七天之后，握刀的手会发抖，再好的功夫也使不出来。
慕容磐比她想得更狠。
粮垛被烧，汉营陷入断粮危机。凌霜连夜画出了野鹿沟的地形图，她将成为燕擎的刀锋，还是累赘？慕容磐派出的猛将慕容虎已经带着两百人绕到了东侧，一场伏击与反伏击即将在野鹿沟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