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人时，人间在看

入城------------------------------------------，陈守来到了清晏城外。，地势逐渐平坦，荒道变成了石板路，石板路又变成了官道。、沟渠、成片的桑林。，苗才冒出半寸高，绿得很淡。，不是荒村那种被烧毁的焦味，而是真正的人间烟火。，站在树旁默默的看着那些袅袅上升的炊烟……随即视线往上抬，隐隐看到了一座大城的轮廓。，方圆数百里最大的城池。，陈守并未遇到清虚派的人，也没有遇到其他妖类，平淡无奇的来到了这里。……严格来说不是他放走，而是他懒得去追。……他想让雾诡去追，可雾诡……却没能理会他的意思吧。，左手腕的印记退回到手腕附近的旧疤痕里，颜色浅了一些，按上去只有隐隐的钝痛。，像是在确认里面还有没有东西在动。……灰烬的温度并没有在这些天里降下来，裂纹里的紫光从进入清晏城地界开始就一直在缓慢的闪烁。，灰烬不会做无聊的事，它不像雾诡。，那样会很累，他已经活的……很累了。
清晏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城墙上没有符文阵法，没有护城光幕，只有瞭望台和几名打瞌睡的守城卫兵。城门口排了十来个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推独轮车的老农，有个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菜叶上还挂着早晨浇的水珠。
陈守站在城门外的官道边上，看着城门进进出出的人。
人间……
这，才是人间……。
他拉了拉兜帽，往下遮到眉骨边缘，白衣被斗篷遮住了大半，但下摆还是露出一截。
上面的血迹这些天只洗过一次，但大部分血迹是旧印，搓不掉，只把新沾的泥和碎草屑洗了洗。
他蹲在溪边搓衣服时雾诡在旁边飘着看，看了一会儿就说“你再搓就搓破了”，他没理。
“这就是清晏城。”雾诡浮在他右肩上方，安静了许久才开口。
它的银点朝城墙方向排成一排，两颗朝城门，两颗朝城墙根，一颗朝城楼上的瞭望台，其余的散在中间。
“守阁人世代守在这里，清晏城是古界人间最大的本元节点之一，地底下有一条灵脉，上古时期就有了。这条灵脉和别的灵脉不太一样，它连着的不是仙界，是凡人的本元。满城几十万凡人在这里过了几千年日子，本元早就和灵脉长在一起了。”
陈守没接过话。
他不怎么喜欢说话。
和雾诡之间的话……他认为算是说的够多的时候了。
雾诡急了，“你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我就是下意识往这走’之类的。”
陈守把兜帽的边缘又拉了一下。
“沈清离。”他忽然念出一个名字。
雾诡的银点全部转向他，似是带有几分诧异，“沈清离？那是清晏城前一任的守阁人，沈星竹的师父，你认识她？”
“曾经见过一面，她救过我。”
“什么时候的事。”雾诡顿了顿，银点的排列从散点变成了一条直线，没等陈守回答，它接着道：“算了，你肯定不会说，还是我自己说吧。
是清虚派设计害你的第三天，你堕仙之后逃到清晏城附近，伤重得差点死掉，是沈清离在城外发现了你。她把你藏在清晏城灵脉节点边缘的一处地**，用守心诀稳住了你的道基。不得不说，要不是她，你早就死在堕仙第三天了。”
陈守侧头，看了它一眼。
“你查过。”
“当然查过，虽然那几天我不在，你也不跟我说……但你以为老子跟了你这么多年，连你欠过谁的命都不查？”雾诡的银点重新转向清晏城方向，那颗对准城楼瞭望台的银点灭了又亮，“你欠她一条命，所以才下意识往这边走，你不是要去清晏城，你是要去还债。”
还债……
陈守不置可否的将兜帽边缘往下拽到鼻梁位置，然后走向城门。
城墙下的阴影从头顶盖下来，温度比在阳光下低了一截，城门洞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石板被车轮碾了不知道多少年，中间磨出了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守城卫兵在门洞两侧各站一个，一个抱着长矛打哈欠，一个在啃半个烧饼，芝麻掉了一地。
他们看了一眼这个穿斗篷的人，虽然觉得奇怪，却并没有盘查。
陈守穿过城门洞，走进清晏城。
青石板街道从城门往里笔直延伸，两侧是砖木结构的二层小楼，檐角挂着褪了色的幌子，上写着“茶酒布药”等。
早市还没散，卖菜的摊贩在街边铺开摊子，萝卜堆得整整齐齐，青菜码了一排。
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从他脚边跑过，黄狗的尾巴甩起来打在他小腿上，狗毛又硬又短，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会对他露出恐惧或厌恶，仇恨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清虚派的弃徒、吞了无数妖丹的恶仙正站在他们城里，和他们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们在过自己的日子，买菜、做饭、挑水、洗衣服、带孩子、晒太阳。
他杀妖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守护这些人，那些被他从妖君口中救下的凡人村落，他也从来不停留，不去听他们道谢，不去看他们重建。
他只是杀完就走，能顺手带的干粮就拿上，吃完了再找下一个荒村的面缸。
但此刻这些人的脸就在他面前，不是抽象的“凡人”，是具体的。
打哈欠的卫兵，打水的老人，把萝卜摆得很整齐的摊贩，追狗的孩子的后脑勺。
那么的自然，那么的……让人想活下去。
他在青石板上走了一阵，走得很慢，似是在辨认什么。
雾诡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飘着，银点缓慢转动，一一扫过街道两侧的人群、房屋、幌子、水井。
“你什么感觉。”雾诡开口。
它，不太喜欢长时间下来，什么都不说……
“没感觉。”陈守回答的很干脆。
“嘴硬。”
陈守没反驳，他又走了几步，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
面摊支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皮*裂，裂缝里长了一层青苔，树荫刚好能罩住整个摊子。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系着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
锅盖一掀，白汽猛地扑上来，带着一股很浓的葱油和煮熟的麦香气。
闻到这些味道，陈守的表情难得的怔了怔。
“客官，吃面？”清晏城这一带的口音，尾音往上扬。
陈守在衣襟内摸索了两下，触到两枚铜钱，那是他在下荒村翻**时顺手拿的。
他将两枚铜钱掏出来，一枚正面朝上，一枚背面朝上。他看了一眼，拧巴的将背面朝上的那枚翻了个面，铜钱在指间转了一下，使得两枚都正面朝上。
随后才把铜钱放在桌上，说道：“一碗素面。”
他背对着街道坐下，树荫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白衣映出一层很淡的绿意。
很快，老板端上了面条。
面汤上浮着葱花和几点油星，热气直往他脸上扑。
他吃得不快，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夹完，又喝了几口汤。
雾诡在他肩头安安静静地飘着，银点有的看面摊老板，有的看老槐树的树冠，有的看他吃面的手。
不过……难得没有在陈守吃东西的时候絮叨。
碗底还剩一口汤时，陈守停住了。
灰烬在袖中发出一声极低的颤音！
那种更细更密的嗡鸣，从裂纹深处一直传到握柄，传到他的手指。
陈守的眉峰微微一耸，感觉到一股灵脉的波动从脚底的石板传上来。
这是灵脉本身！
清晏城地底深处那条和凡人本元长在一起的灵脉，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你也感觉到了？”雾诡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静，没了平时的那股絮叨劲，“有人在用守心诀沟通地下的灵脉，不是沈星竹，气息比沈星竹老得多、旧得多，像埋了几十年的旧伤口被人翻出来了。”
“你这什么比喻……”陈守站起来，把两枚铜钱压在碗底。
“我这……”雾诡鲜少的没有反驳。
陈守转身准备走，又想到了什么，从怀里掏出第三枚铜钱。
这枚是他从别处捡的，比那两枚旧，边缘已经磨圆了，也压在碗底，随后便往灵脉波动传来的方向走去。
城北的城墙根下，一处被废弃的旧祠堂，陈守的身影出现在这里。
灰烬在他袖中持续嗡鸣，裂纹里的紫光缓慢闪光，似是在回应什么。
旧祠堂的门已经塌了半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出一个“清”字。
院内长满荒草，台阶上堆着半人高的枯枝败叶。
陈守站在门口，看着祠堂内那块被灰尘覆盖的牌位。
牌位放在正堂唯一一张供桌上，桌面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牌位上刻着三个字：沈清离。
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灵脉的波动从牌位正下方的地底传出来，清晰、稳定，但是很慢，慢到和他的呼吸差不多同频。
他吸一口气，灵脉波动一次，呼一口气，灰烬则是亮一下。
灰烬的紫光终于停止了闪烁，变成了一道持续不断的、微弱的亮痕。
陈守抽出灰烬，残片在昏暗的祠堂里发出暗淡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分不清是冷还是倦。
他沉默片刻，伸手触摸牌位，指腹按在刻痕最深处，那个“清”字的最后一笔。
木头冰凉的，上面有刀刻的毛刺，扎了他一下。
他无声的在门槛上站了很久……
祠堂外面，清晏城早市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有人在喊“萝卜三文一斤”，有人在骂自家的孩子跑远了，卖豆腐的敲了两下木梆子，声音穿过废墟和荒草传进祠堂，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枯枝败叶之间。
阳光从塌了半边的门洞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把他和牌位的影子并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