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耗星------------------------------------------，张谌沿着赣江一路向北。江水昼夜不歇，带着山雨余寒，拍得船舷与心口同样发闷。行到贵溪县境内，他弃舟取陆，踏着官道与荒径交错而行。此处离**山已有八十余里，已是天师府香火能压住、却又压不稳的边缘地带——人烟不断，祟气也最爱在这种地方扎根。，他在一处荒僻野店歇脚。，檐角缺了一块，风一吹便“咯吱”乱响。几张木桌歪歪斜斜，茶水是粗茶，火候也欠，入口苦涩得直顶舌根。茶客多是附近村民，一个个眉头打结，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把青葫芦靠在身侧，桃木剑横放腿上，只要了一壶茶。还没喝两口，邻桌几个老汉就叹起气来。“造孽啊……咱村那城隍爷怕是也不灵了。谁说不是。”另一个老汉抹了把脸，“这半个月，谁家夜里不往城隍庙送香油，第二天准出事。轻则鸡飞狗跳，重则牲**毙——跟被人掐了**似的。最邪门的是，”第三个老汉声音发颤，“香油供上去，眨眼功夫就没了。油灯里连个油星子都不剩，像被风刮走一样。”，心里那根线立刻绷紧：香油属火，供奉属愿，能把供桌上的油灯“吸”得干干净净，多半不是鬼把戏，是有东西真在“吃香火”。，语气客气，却不绕弯：“几位老丈，城隍庙在哪？”，见他虽年轻，却一身道装干净利落，腰间还系着个青葫芦，便压声道：“村西头，林子边上。小师父，你可别去，那地方邪性得很。”，笑意淡淡：“多谢指路。我就远远瞧一眼。”，起身结了茶钱，出门时天色已沉到墨里。，月黑风高。。墙皮剥落，梁木虫蛀，庙门上那对门神只剩半边脸，黑漆漆地贴在门板上，像死人眼。神像金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泥胎，灯火一晃，显得格外阴森。，只借着残破横梁翻身上房，悄无声息落在梁上暗处。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一股潮霉气。他屏气凝神，掌心按着桃木剑，静等。
约莫三更，一阵阴风掠过，庙门“吱呀”自开。
不是有人推门，更像是门自己怕了，往里缩了一下。
墙角的老鼠洞里先探出一点白影，滑溜溜的，像一团雾。那白影落地一滚，竟化作人形——一个身着绿绒花比甲的女子。她粉面银盆，樱桃小口，眉眼倒是俏，可鼻尖处有一点不起眼的金色，像沾了香火油脂；更怪的是，她走路脚下无声，连尘都不惊，透着一股子鬼祟。
她伸了个懒腰，嗓音娇软，话却冷：“哼，今日这家的香油倒是醇厚。”
说罢，她对着供桌油灯轻轻一吸。
灯火一缩，油光竟化作一道细流，被她吞入腹中。供桌上只剩一截灯芯发黑，连油星子都不见。
张谌眼底一沉：果然是“吃供”的东西。
“原来是只成了精的耗子。”他心里有了数，却仍没急着动。魔丹之物最爱套壳，这妖精敢在城隍庙里安家，背后未必就干净。
那女子吃完还意犹未尽，眼波一转，竟朝梁上暗处扫来，嘴角一勾：“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张谌知道行踪已露，也不硬藏。他从梁上一跃而下，落在供桌前，鞋底只发出一点轻响。
他抬眼看她，语气平平，却带钉子：“女施主，偷吃香油，害得百姓不宁。这账，得算算。”
女子瞥他一眼，轻蔑从眼角漫出来：“哪来的牛鼻子，也敢管老**嘴？”
话音未落，她袖口一抖，手里竟翻出一对双股剑。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白烟，直取张谌面门。速度极快，忽左忽右，像耗子钻墙缝，招招阴狠。
“好快的耗子。”张谌不退，脚下挪出半步，桃木剑迎上去。
“当——！”
木剑与双股剑相撞，却不是清脆金铁声，而是一声闷响。那女子力道不小，震得张谌腕骨发麻，虎口一热。
张谌眼神更冷了：力大、身快、又懂兵器，这只耗子精不是村里生出来的野货，十有八九吞了不该吞的东西。
女子连攻数合未得手，尖笑一声：“吱——！”
她索性现了原形。
一只金鼻白毛的大老鼠落在地上，足有羊羔般大，鼻尖那抹金色在暗里格外扎眼。它后腿站立，前爪各执一剑，挥舞起来竟像杂技，刁钻得很。
“看剑！”
它双股剑交错劈来，剑风带腥。张谌不与它缠斗太久，脚下踏出七星步，身形一虚一实，避开锋芒。桃木剑起势时微微泛金，像把雷意引到木纹里。
“还敢在庙里撒野？”张谌喝了一声，剑势一收一放，直刺老鼠精要害。
老鼠精大惊，想退，退路却被张谌步法压住。它刚一抬爪，便觉一股无形之力将它往前“推”，像自己撞上了剑尖。
张谌不再留手。
他左手一抬，青葫芦自腰间飞起，迎风便长，转眼成半人高，云纹幽幽。右手一挑——葫芦口那枚“塞子”寒光乍起，七星剑应声在手。
“吞天葫，开口。”张谌声音压得低，却像钉子落地，“收！”
葫芦口内黑暗翻涌，吸力骤起，连庙中尘灰都被扯得旋转。老鼠精嘶叫着死抠地面，爪尖在砖石上抓出火星，仍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吸力拖离了地。
“不——！”
它尖叫声里带了真怕，庞大身躯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作一股白中带黑的妖烟，被硬生生吞进葫芦口。
“啪！”
张谌手腕一抖，七星剑归位，严丝合缝塞住葫口。
庙里顿时静得过分，连风声都像被掐断。只有青葫芦在他掌中微微震动，像吞了一口不服的气。
紧接着，一缕淡青烟自葫口逸出，在空中凝成三个古篆大字——
地耗星
字光一闪，随即散去。
张谌盯着那三个字，缓缓点头：“地耗星……倒是贴它的做派。”
他正要收起葫芦，忽觉庙中光线一软，四周竟浮起一层柔和绿光。那绿光不刺眼，却带着神祇的肃穆，把破庙的阴森硬生生压下去一截。
神像之后走出一人。
中年模样，身穿官服，头戴乌纱，面容和善，却透着一股常年受香火熏出来的“虚实不定”。他走到供桌前，对着张谌深深一拜：
“多谢道长，替小神除了大患。”
张谌心里一动，立刻回礼，话说得很规矩：“不敢当。敢问尊神名讳？”
那人苦笑：“小神便是此村社神。生前是村中保正，死后承了百姓香火，封了个小小社神。可我道行浅，镇不住这地耗星。她在庙里安了家，日日偷吃供奉，逼得百姓不得安宁……惭愧，惭愧。”
张谌把话接得利落：“妖已收了。往后香火还归尊神享受，别再让百姓提心吊胆。”
社神神色稍定，仍忍不住提醒：“道长可是要往西北方向去？”
“正是。”张谌答得干脆。
社神抬手，指向庙外西北的密林。那林子黑压压一片，风一吹，树影起伏，像无数鬼魅在招手：“前方密林里，有一株千年古树。那树吸天地灵气，早通灵智。近日妖气冲天，恐怕已成了精。道长路过，最好绕行。”
张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林影深处黑得发沉，像能把人眼吞进去。风里夹着一丝木腥与湿甜，甜得不正。
他收回目光，对城隍拱手：“谢尊神提醒。”
话是谢，脚却没停。张谌把青葫芦往背后一紧，桃木剑握得更牢，声音不高，却不容商量：
“不过妖魔挡路，哪有绕着走的道理？既撞上了，就一并收了。”
说罢，他踏出庙门，径直走向那片密林。夜色压下来，林中风声像有人低笑，枝叶摩挲如窃语。
社神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最后他身形一散，化作一道绿光，归入神像之后的阴影里。
林子里，黑更深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