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养心殿夜谈------------------------------------------，檀香准时出现在养心殿门外。，发间只插了昨日萧衍赏赐的那支赤金衔珠步摇——这是在告诉萧衍：你的东西我戴了，你的邀请我来了，我是你的“自己人”。，见到她堆起满脸笑：“沈贵人来了，陛下等您有一阵了。您请——”，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大多数时候是跪着等死，少数的几次是来求情，从未有一次是以“座上宾”的身份。今日踏进来，脚下的金砖似乎都少了些冰冷。，面前摊着一堆折子和卷宗，烛火映得他眉目深沉。他今日穿的是家常的玄色常服，发束金冠，周身不见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仪。，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檀香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在那支步摇上停了停。“坐。”他指了指御案对面的锦凳。，脊背挺直，姿态恭谨却不卑微。。他直接将一本卷宗推到檀香面前，声音低沉：“你昨日说，有一种药单独吃无毒，与桂花同食日久会伤及心脉。朕让太医院查了，确有此事。那味药叫‘天花粉’，单独服用可清热生津，但与桂花同食，日久则损心脉，症状与母妃当年的脉案——分毫不差。”，语气还是平稳的，但捏着卷宗的手指节节泛白。，等着他继续。，忽然开口：“你是怎么知道的？”，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他的目光像是要穿透檀香的眼睛，看到她心里最深处去。，沉默了片刻。
她在来的路上就想过这个问题。她不能说实话——说她重生而来，带着前世的记忆。萧衍是多疑之人，这话若说出来，他不会信，只会觉得她妖言惑众、居心叵测。但她也需要一个足够可信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知道这些不该知道的事。
“陛下信命吗？”她忽然问。
萧衍微微一怔：“什么？”
“臣妾入宫前，曾做过一个梦。”檀香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梦里，臣妾看到了很多事——有已经发生的，也有尚未发生的。臣妾看见了贤妃娘**桂花糕，看见了太医院被封存的脉案，看见了一个孩子在后宫的夹缝中长大，最后坐上了那把龙椅。”
她抬眸，直视萧衍的眼睛：“那个孩子，就是陛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朕从不信鬼神之说。”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妾也不信。”檀香微微一笑，“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臣妾醒来后，能一字不差地写下贤妃娘娘当年的脉案——而臣妾从未进宫，从未见过那份脉案。陛下若不信，可以命太医院将存档的脉案取来对照。”
这句话是檀香的杀手锏。
她知道，萧衍昨夜连夜查了贤妃的旧案，一定已经翻阅过当年的脉案。如果她真能说出脉案上的内容，那“梦境预知”这个说法，萧衍就算不全信，也会半信半疑——而半信半疑，就足够了。
萧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檀香，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母妃的脉案，朕昨夜看过了。你若有本事说出一字不差，朕便信你五分。”
檀香深吸一口气。
前世在冷宫的那三年，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卷从废纸堆里捡来的贤妃脉案。她翻来覆去看了上千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头里。
“元昭四年三月十一，贤妃脉案：脉象沉细而滑，左寸尤甚，证属心脉瘀阻，气血两亏。处方：黄芪三钱、当归二钱、川芎一钱半、天花粉三钱……”
她一字一句地背下去，背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萧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震惊。
“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后面的，不用背了。”
檀香住了口，垂眸不语。
萧衍走回御案前，在她对面坐下。他看着她，目**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的那个梦，”他缓缓开口，“还看到了什么？”
檀香知道，这是萧衍在试探她的“价值”。一个能“预知”的人，对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是无价之宝，也是最大的威胁。她要做的，是让他觉得她有利用价值，同时——也是最重要的——让他觉得她可以被掌控。
“臣妾看到了很多。”檀香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些事，臣妾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会死人。”她抬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臣妾不想死，所以臣妾选择在合适的时候，说合适的话。”
萧衍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带着一丝警惕：“你倒是坦白。”
“臣妾在陛下面前，不敢撒谎。”檀香顿了顿，“但臣妾也没有说全部的实话——因为有些实话，说出来是对陛下的不敬。”
萧衍眯了眯眼：“譬如？”
“譬如——”檀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臣妾的梦里，陛下最后查清了贤妃娘**死因，但……没能为贤妃娘娘报仇。因为凶手身后站着整个护国将军府，朝堂离不开赵家，陛下离不开赵家的兵马。所以那桩案子，被压下了。”
这句话是她在赌。
前世，萧衍确实查清了贤妃的死因——淑妃的母亲、当年的淑贵嫔下的毒。但彼时赵家手握重兵，边境不宁，萧衍只能将案子压下，对外只说贤妃“病逝”，连淑妃都没有处置，只是渐渐冷落了她。
这件事是萧衍一生最大的屈辱，也是他最深的伤疤。
檀香此刻揭开了这道伤疤，痛，但必须痛——因为只有在痛的时候，萧衍才会真正把她当成“自己人”。
果然，萧衍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檀香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殿外的更鼓敲过了两轮。
“起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檀香起身，垂手而立。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身侧的位置上。这个动作太过突然，檀香的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你说这些，想要什么？”萧衍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位份？恩宠？还是皇后今日赏你的那些东西，你觉得不够？”
檀香摇头：“臣妾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的人，最危险。”萧衍的目光犀利得像一把刀。
檀香微微一笑：“那臣妾换一种说法——臣妾要的东西，陛下暂时给不了。等陛下能给的时候，臣妾自然会要。”
萧衍挑了挑眉：“哦？”
“臣妾要的是——”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陛下再无掣肘之日。”
萧衍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答案超出了他的预期。一个女人，不要位份，不要恩宠，不要金银珠宝，要的是——他再无掣肘。这不是一个妃嫔该说的话，这是一个谋士、一个盟友、一个……与他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人才会说的话。
“沈檀香，”他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你到底是谁？”
“臣妾是陛下的人。”檀香的声音轻柔却笃定，“从臣妾踏入这道宫门的那一刻起，臣妾就只能依附于陛下。后宫之中，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子嗣傍身的妃嫔，就像水上浮萍——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但臣妾不想随风倒，臣妾想……自己掌舵。”
萧衍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多了一些温度，少了一些审视。
“好。”他说，“朕给你掌舵的机会。从今日起，你替朕看着后宫。皇后体弱，淑妃——不，赵贵人已经被贬，后宫群龙无首。你虽然是贵人位份，但朕会给你协理六宫之权。”
檀香心头一震。
协理六宫——这是嫔位以上的妃嫔才能有的权力。萧衍以贵人之位授此权，既是对她的试探，也是对她的保护：试探她的能力，也保护她不被位份低的妃嫔**。
“臣妾遵旨。”她跪下谢恩，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协理六宫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后宫的账目、人事、各处宫殿的往来记录。这些东西，前世她用了三年才摸清楚，现在——三个月就够了。
萧衍看着跪在面前的女人，忽然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回去早些歇息。”他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明日，皇后会找你。”
檀香点头，转身欲走。
“沈檀香。”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脚步，回过身。
烛火下，萧衍的面容有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照亮。他的表情复杂难辨，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你的那个梦，”他缓缓开口，“可有梦到过……你我之间的事？”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檀香的呼吸微微一滞，旋即恢复了平静。她垂下眼帘，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梦到了。但臣妾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未来的事，说破了，就不美了。”她抬眸，目光清亮如水，“陛下若有耐心，不妨自己看看——臣妾会是一个怎样的人。”
说完，她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身后，萧衍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眸色渐深。
福安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沈贵人似乎……不简单。”
萧衍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张檀香写下的“天花粉”药方，看了很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是不简单。”他将药方折好，收入袖中，“但朕喜欢不简单的人。”
延禧宫。
檀香回到寝殿时，已经是子时了。素鸢替她卸妆梳洗，忍不住问：“小主，陛下叫您去，说了什么呀？”
“说了很多。”檀香对着铜镜，慢慢取下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放在妆*中，“最重要的是——从今往后，这后宫之中，我有了真正的靠山。”
素鸢似懂非懂，但看见自家小主脸上那抹从容的笑意，也跟着欢喜起来。
檀香躺下时，却没有立刻入睡。
她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将今晚与萧衍的每一句对话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她确定，萧衍至少信了她六分。
而这六分信任，足够她在后宫站稳脚跟。
至于剩下的四分——那需要时间来填。等萧衍发现，她说的每一件事都逐一应验，她的每一句话都对他有利，那四分不信任自然会变成信任，甚至变成依赖。
到那时，她才真正拥有了与这个帝王对弈的资格。
窗外，月色如水。
檀香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日，皇后会找她。
她需要好好想想，怎么跟皇后开口说“协理六宫”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