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予你舒展  |  作者:阿事  |  更新:2026-05-12
月牙------------------------------------------,雪终于停了。,把柳坪村埋得只剩几道炊烟。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子,风一吹,细细碎碎地响,像谁在远处敲碗。。院坝里的雪积了快一尺厚,他拿铁锹从堂屋门口往外铲出一条路来,铲到鸡圈跟前停了手。几只芦花鸡缩在圈角里,毛炸着,耷拉着脑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往食槽里撒了把碎苞谷,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铁锹靠在墙根,闷声往后山走了。,翻了个身,没吱声。,但赵秀兰哪里躺得住。头两胎的时候她还老老实实坐满了月子,到了月萍那回就只歇了十来天便下地喂猪了。这回更是——生完第三天她就想爬起来,被林老**硬按回去,说你不要命了,大出血才止住几天。,眼睛直直盯着房梁。,年头久了,颜色暗沉沉的,上头落了一层烟灰。靠墙角的位置有一小片水渍,是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林大山说过要补,拖到现在也没补。赵秀兰盯着那块水渍看,心里头数着日子。生月华的时候是腊月初八,生月琴是三月三,月萍是八月十五,每一个日子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每一回都像挨了一刀。,女婴睡得很安静。,其实就是月萍小时候睡过的那个摇篮,柳木拼的,底下两根弯木条,一推就晃。月华和月琴也睡过,漆皮早就磨没了,边沿上还有月琴出牙那阵子啃的牙印。赵秀兰看了一眼那摇篮,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又翻过身去,背对着。,小拳头从襁褓里拱出来,攥着,指甲盖比米粒还小,薄薄一层粉。她没有哭,只是皱了皱鼻子,又沉沉睡过去了。,最先注意到她没哭的人是林老**。,头发白了大半,脑后挽一个纂儿,插一根银簪子,是她当年的嫁妆,戴了几十年,簪头的花纹都磨平了。她腿脚不太好,右胯一到冬天就疼,走路要拄一根桐木拐。那拐杖也有年头了,手握的地方包了一层布,布都磨得发亮。,隔着一道土墙就是赵秀兰坐月子的屋。三天了,她隔着墙听动静——赵秀兰翻身的声响,偶尔的叹气,还有摇篮吱呀一声被推了一下又停住,像是推的人心里头不太情愿。,但她没说什么。,她每天过来看三回。早上一回,端一碗红糖荷包蛋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赵秀兰吃不吃。中午一回,把月萍从赵秀兰屋里抱走,免得两岁的娃娃闹腾。晚上一回,来看看女婴。
每回来看女婴,老**都不多话。她把拐杖靠在墙边,慢慢坐到摇篮跟前的矮凳上,伸手探探襁褓里的温度,看看尿布湿没湿,要是湿了就给换一块。赵秀兰不看她,她也不看赵秀兰。婆媳两个在同一间屋里,各自沉默,像是各自守着各自的心事。
第三天晚上,老**又来了。
灶房里,月华正带着月琴剥苞谷。五岁的月华已经很懂事了,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穗干苞谷,一粒一粒往下抠。月琴坐在她旁边,有样学样,但四岁的手没什么劲,抠了半天也没弄下几颗,倒把自己的指头抠红了。月萍在地上爬,爬到灶台脚下,抓了一把灰,往嘴里塞。月华眼快,一把拉住她的手,拿围裙擦了,嘴里说:"月萍不吃灰灰,脏。"
月萍咧嘴要哭,月华赶紧从兜里摸出一颗炒苞谷粒塞进她嘴里,月萍嘎嘣咬了一口,不哭了。
老**从灶房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停了停脚步。月华抬头叫了一声"奶"。老**"嗯"了一声,说:"月华,灶里添了柴没有?"
"添了,我刚添的。"
"水壶坐上没有?"
"坐上了。"
老**点点头,没再说话,拄着拐往赵秀兰屋里走。
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赵秀兰没有点灯。煤油灯就在床头搁着,火柴也在旁边,她就是没点。老**摸了半天火柴,擦了两根才擦着,把灯点上了。豆大一点火苗跳了跳,在土墙上映出两个影子,一长一短。
赵秀兰闭着眼,不知是睡了还是装睡。
老**没管她,拄着拐走到摇篮跟前。女婴醒着,黑亮亮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一眨一眨,也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什么。老**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又没吃东西?"老**问。
赵秀兰没应。
老**抱着女婴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叹了一声,转身往窗边走。窗户是木头框子糊的棉纸,冬天再糊一层塑料薄膜挡风。三天的雪把薄膜压得鼓鼓囊囊,有一角被风扯开了,灌进来一丝凉气。老**伸手把那角薄膜按了按,没按住,索性扯下来一条缝。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晴了。
雪后初晴的天比什么都干净,像拿水洗过一样。漫山遍野的雪反着微光,把天边也映得发白。老**眯着眼往外看了看,看见西边的山脊上头,挂着一弯月亮。
很细很细的月亮。
弯弯的,像谁拿指甲在天上掐了一道痕。光也是淡的,没什么亮堂劲儿,但就是那么一点微光,落在雪地上,把远处矮矮的山包映出一道轮廓来。
老**看着那弯月牙,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婴。女婴也偏着头,黑亮的眼珠子不知道在望哪里,但那个方向恰好就是窗户的方向。
"幺儿,"老**轻声说,"你看,月牙。"
赵秀兰在床上动了动。
老**没回头,接着说:"这娃儿总要有个名字。"
"你取嘛。"赵秀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棉被底下钻出来的,带着几天没怎么好好吃饭的虚劲。
老**沉默了一阵子。窗外那弯月亮又好像亮了一点,可能是一片薄云移开了。
"就叫月牙吧。"
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说今天吃苞谷糊糊还是红苕稀饭一样随便。但她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拍了一下。
赵秀兰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头,哼了一声:"月牙,缺了一半的月亮。"又顿了顿,说,"跟她这命一样。"
老**没接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煤油灯的火苗被那道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歪一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老**坐到窗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是松木的,榫头松了,坐上去会咯吱响一声——把女婴搁在膝盖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襁褓。
"月牙也是月亮,"老**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缺的,慢慢也会圆。"
赵秀兰没有再吭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想搭理。
女婴——月牙——在老**怀里动了动,小嘴一拱一拱地找奶吃。老**叹了一声,把她抱到赵秀兰床边,放到她枕头旁边。赵秀兰僵了一下,但到底还是侧过身来,把衣襟解开了。
喂奶的时候,赵秀兰始终没有低头看月牙。她侧着身子,眼睛望着墙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到底是喂了。老**看着,没说什么,拄起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看见赵秀兰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搭在月牙的襁褓上,不是搂着,就是搭着,松松垮垮的,像是有意无意。
老**把门带上,站在门外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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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坝里的雪被林大山铲出来的那条路隔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月光照在上头,冷清得像一幅画。老**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堂屋,在方桌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盏没点的煤油灯、一只搪瓷缸子、半包揉皱了的"春城"烟——那是林大山的,平时舍不得抽纸烟,还是年前赶集买的。
老**没有点灯。她就在暗里坐着,两只手叠在拐杖把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堂屋的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八仙桌下的灰尘打着旋儿。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灶王爷骑着麒麟,红红绿绿的,是前年贴的,边角已经翘了。灶王爷旁边是一张全家福,黑白的,拍的时候月萍还在赵秀兰肚子里。照片上林大山站在后排,表情跟现在一样,木木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在暗里坐了不知多久。
门外头有人走过来,是林大山回来了。他在院坝里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进来,看见堂屋里黑洞洞的,怔了一下。
"妈?"
"嗯。"
"你咋不点灯?"
"费油。"
林大山没再问,走到桌边摸了摸搪瓷缸子,里头的水早凉了。他也没去倒热的,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在老**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
母子两个在黑暗里沉默地坐着。堂屋里只有座钟滴滴答答的响,那座钟还是老**丈夫在世时买的,铜壳子,走了快三十年,慢了五分钟,但一直没舍得扔。
"娃儿有名字了,"老**说,"叫月牙。"
林大山"嗯"了一声。
"你没啥意见?"
"你取的就好。"
老**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大哥今天来过没有?"
"没有。"林大山说,"大嫂前天去了县城。"
"去做啥?"
林大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好像那口凉水需要咽很久。
"去看病。"他说。
老**没追问看什么病。她不用问,她知道。老大林大河结婚六年了,刘翠芳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头两年大家还说不急,后来三年四年过去,村里头的闲话就多了。翠芳是个好面子的人,背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大河急,翠芳更急,跑了县医院几趟,吃了不少药,肚子还是没有消息。
这些事老**都知道。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有一本账。
老二家四个丫头,老大家一个都没有。
"花了不少钱吧?"老**问。
"听说是不少。"林大山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要掉进搪瓷缸子里去,"大嫂回来哭了一场,大哥也没办法。医生说……不太容易。"
"不太容易"三个字落在黑洞洞的堂屋里,无声无息的,但好像压住了什么。
老**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但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那声响很小,小到林大山根本没注意。
过了很久,老**站起来,说:"我回去歇了。"
林大山也站起来:"我扶你。"
"不用。"老**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大山,"她背对着儿子说,"你大哥那边……也可怜。"
林大山没有接话。
老**也没再说了。她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过院坝,走回东头的偏房。经过赵秀兰屋子窗下的时候,她停了一停。屋里头煤油灯已经灭了,隐约听见细细一点声响,不知是赵秀兰的呼吸还是月牙的呼吸。
老**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
那弯月牙还挂在西边山脊上头,比刚才矮了一些,快要落下去了。光是一点点弱的,像随时要灭似的。但它还在那里,还没有灭。
老**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她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到床沿上,解下头上的银簪子,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簪子被体温捂热了,握起来像握着一段旧日子。
她坐了很久。
那天夜里,柳坪村很安静。雪后的村庄像被一只大手按住了,什么声音都沉到雪底下去了。只有村东头刘翠芳家的院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大概是被冷风冻回去了。
一弯月牙,慢慢沉到了山后面。
天就彻底黑了。
但天总会再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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