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归乡，半生漂泊终向根
农历二月底，南方的风终于揉碎了深冬的寒意，裹着田埂间泥土的腥甜、野草的青涩，慢悠悠地拂过整个村落。陈磊背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黑色双肩包，手里攥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站在村口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上，久久没有迈步。
脚下的路笔直平坦，是村里近几年才修好的，可路两旁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还是他记忆里的模样。歪歪扭扭的老槐树、爬满青苔的石碾子、错落排布的老屋院落，还有远处连绵起伏、泛着新绿的田野，都在无声地告诉他：你终于回来了。
今年二十八岁的陈磊，已经在外漂泊了整整十年。
十八岁那年，高考落榜的他，没脸再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操劳，跟着同村的叔伯，一头扎进了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十年间，他辗转于各个工地，从最底层的小工做起，搬砖、和泥、扎钢筋、搭脚手架，烈日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寒风冻裂了一道又一道口子，手上的老茧厚得磨不破，肩头的重担压得他直不起腰。
他住过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吃过冷硬干涩的馒头，见过城市深夜的霓虹，也尝尽了异乡人的孤独与委屈。那些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每一栋都有他流下的汗水，可没有一盏灯，是为他而亮；没有一扇门，是为他而开。偌大的城市，再繁华再热闹，也始终是别人的故乡，他不过是个无根的浮萍，随风飘荡，无处落脚。
年纪越长，他心里的乡愁就越浓。夜里躺在工地的硬板床上，闭上眼，全是老家的模样：老旧的砖瓦房，院子里的橘子树，父母操劳的身影，还有清晨袅袅升起的炊烟，傍晚村口此起彼伏的犬吠。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在外拼尽全力，不是为了在城市扎根，而是为了攒够钱，回到生他养他的故土，建一栋像样的房子，给年迈的父母一个安稳的晚年，也给自己漂泊半生的灵魂，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归宿。
这便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执念，落叶归根。人走得再远，飞得再高，终究要回到故土，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屋舍，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安家，才算走完了漂泊的路。
父母年纪大了，家里那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砖瓦房，早已破败不堪。墙体开裂，每逢下雨天就四处漏雨，屋顶的瓦片摇摇欲坠，门窗关不严实，冬天冷风直往屋里灌。每次打电话，母亲都强忍着担忧，说家里一切都好，可他分明能听见电话那头，父亲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雨水滴落在盆里的声响。
他心疼，更愧疚。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他在外漂泊十年，没能陪在父母身边尽孝，没能让他们过上舒心的日子，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而这次回来，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拿出自己十年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一定要在老家的宅基地上，建起一栋新房，让父母安享晚年，让自己从此不再漂泊。
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家走，路上遇见熟识的乡邻，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言语间都是对他归乡建房的期许。陈磊笑着回应，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比谁都清楚，在农村建房，从来都不是一件易事。牵扯到宅基地、土地边界、邻里人情、宗族辈分，桩桩件件，都是绕不开的牵绊，而他最担心的，便是隔壁的堂伯陈建军。
两家宅基地紧紧相邻，中间隔着一道歪歪扭扭的老院墙，边界模糊了几十年。堂伯为人精明强势，爱占**宜，是村里出了名的难缠。小时候，他家的菜园子被堂伯占去一垄，院子边角被堂伯垒墙侵占，父亲一辈子老实懦弱，从来都是忍气吞声，从不敢与之计较。
推开自家破旧的木门，“吱呀” 的声响，像是岁月沉重的叹息。院子里，父亲***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佝偻的背影，看着比实际年纪苍老了十岁；母亲周桂兰正弯腰收拾着杂物，满头的青丝里，早已藏进了数不清的白发。
“爸，妈，我回来了。”
陈磊的声音微微哽咽，十年未见，父母的苍老，远比他想象中更甚。母亲闻声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瞬间泛起泪光，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