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夜后,雨果然停了。
病房里弥漫着药气、沉香气,还有一丝陈旧潮湿的木头味。沈令仪躺在床上,听见外间守夜丫鬟低低打了个哈欠。
那丫鬟叫碧枝,是两年前才调到她院里来的。原先沈令仪身边有两个陪嫁大丫鬟,一个病死,一个被配去了庄子。她病后,院中人手几经调换,最后能留下的,都是萧承佑和柳含烟放心的人。
碧枝对她算不上坏。
只是照看一个将死之人,难免敷衍。何况府里人人都知道,侯夫人这场病拖不了多久。等夫人一去,院中旧人或赏或卖,各有去处。谁还会把心思花在一个死人身上?
二更鼓响过,碧枝又打了个哈欠。
她起身进来瞧了一眼。
沈令仪闭着眼,气息细弱,一动不动。
碧枝走到床边,低声唤:“夫人?”
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了探锦被,见被角尚暖,便放心地替灯盏拨了拨芯,又转身出去了。
外间传来木榻轻响,碧枝大约重新躺下。没过多久,细微的鼾声响起。
沈令仪缓缓睁开眼。
这一瞬间,她几乎用尽了半条命。
床头那盏灯离她不远。她盯着它看了许久,直到视线从模糊变得稍微清明,才慢慢转动手腕。
枕下有钥匙。
那是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管着她的嫁妆库房、私库和几只陪嫁樟木箱。她从前总觉得,女子管家,手中有钥匙,心里便有底气。
现在她知道,钥匙也护不住人心。
她的指尖摸到冰凉的铜环,缓缓攥住。只这么一个动作,胸口便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停下来,喘了许久,才一点一点将钥匙从枕下拖出。
铜钥匙碰到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沈令仪僵住。
外间的鼾声顿了顿,随即又续上。
她闭了闭眼,把钥匙藏入袖中。
起身比她想象中更难。
病了半年,她的身子已经不大像自己的了。双腿软得没有知觉,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用手肘撑着床沿,刚坐起半寸,喉间便涌上一阵腥甜。
她死死咬住牙,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不能惊动人。
还不到时候。
沈令仪靠着床柱喘息,额上冷汗一颗一颗滚下来,浸湿了鬓边。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骑马踏青,曾在沈家后园里同妹妹们追逐扑蝶,曾抱着账册一坐就是半日也不觉疲倦。
如今不过从床上坐起,竟像翻过了一座山。
可她必须翻过去。
床边搁着一件厚披风,是白日里柳含烟替她盖上的。沈令仪伸手将披风扯过来,披在肩上。她的手抖得厉害,系了几次都系不上带子,最后索性任它散着。
她扶着床柱站起来。
双脚落地的一瞬,刺骨的冷意顺着脚底直冲上来。沈令仪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她死死抓住床帷,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迈出第一步。
一步。
两步。
从拔步床到屋中圆桌,短短几步路,她走了足足半刻钟。
灯盏就在圆桌上。
沈令仪伸手捧起它,火苗被她的动作惊得一晃,险些熄灭。她看着那一点火,忽然想起前些年萧怀谨夜里发热,她也是这样捧着灯,急急去请大夫。
那时他小脸烧得通红,抓着她的袖子喊娘。
“娘,我难受。”
她抱着他,心疼得眼泪都落下来。
原来那声娘,也是假的。
沈令仪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哑得像碎裂的砂纸。
她捧着灯往外走。
外间碧枝睡得正沉,身上搭着薄毯,脸朝里。沈令仪没有看她,只扶着墙,一点一点挪到门边。
门闩并未上死。
大约是怕她夜里忽然不好,外头人来不及进来救治。真讽刺,他们怕她死得太快,却又盼她早死。
沈令仪用肩膀抵着门,慢慢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站不住。院中湿漉漉的,廊下灯笼被雨打得半暗。远处有婆子守门,却缩在耳房里避寒,没留意正屋这边。
她的嫁妆库房就在西厢。
这些年她病着,库房虽不常开,但里头东西仍堆得满满当当。沈家当年疼她,给她的嫁妆极厚。红木箱笼从沈家一路抬到萧家,足足摆了半条街。京中贵妇提起来,也要赞一句沈家大气。
后来萧家风光,人人都说是萧承佑有本事。
可若没有沈家的银钱铺路,没有她典当首饰周转,没有她一笔一笔替他补上窟窿,他哪里来的今日?
沈令仪走到西厢门前,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钥匙。
铜钥匙一把一把试过去,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被推开,沉闷的木香扑面而来。
库房里很暗。
她摸索着点亮墙边烛台。火光一点点照开,映出一只只朱漆箱笼,架上摆着锦盒,墙边立着屏风,里头还有一口大箱,装着沈母当年亲手替她备下的绸缎。
沈令仪站在门口,眼眶忽然酸得厉害。
这些东西不是死物。
每一样都带着来处。
那对玉瓶,是父亲从江南带回来的,说她嫁过去后可摆在书房。那套金镶玉头面,是母亲压箱底的宝贝,原想等她有了女儿再传下去。那几匣银票,是兄长怕她在夫家受委屈,偷偷添进去的私房。
她曾以为,带着这些进萧家,是从一个家走向另一个家。
其实她是带着刀俎上的肉,走进了虎狼窝。
沈令仪走到箱边,伸手抚过上头的铜扣。
“爹,娘,”她轻声道,“女儿不孝。”
她没有力气把东西搬走,也没有人可信到能把它们送回沈家。便是今晚她强撑着写下遗书,恐怕也落不到沈家手里。
与其便宜萧承佑、柳含烟和那两个孽种,不如烧了。
沈家给她的东西,萧家一样也别想留。
库房角落里有几坛烈酒,是往年宴客剩下封存的。还有防潮用的油布、旧账册、绸缎箱笼,都是极易燃的东西。沈令仪扶着木架走过去,费力将一坛酒推倒。
酒坛落地,啪地碎开。
清冽的酒气瞬间弥漫。
她又推倒第二坛,第三坛。
每推一坛,她都像被抽走一分生气。到最后,她几乎是跪坐在地上,靠着箱笼才没有倒下。
火苗在灯盏里跳动。
沈令仪看着那点火,忽然不急了。
她想起白日里听见的那些话。
萧怀谨说,母亲何时才咽气。
萧明姝说,病屋药味重,一刻也不想多待。
柳含烟说,世子和姑娘,我会替您照顾好的。
萧承佑说,沈氏只是你们名义上的母亲。
名义上的母亲。
沈令仪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落,却很快被夜风吹凉。
她这一生,做过太多“应该”。
身为沈家女,应该端庄识礼。
身为萧家妇,应该孝顺长辈,扶持夫君。
身为母亲,应该为儿女计深远。
身为侯夫人,应该顾全大局,维持体面。
可到了最后,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悔不悔,恨不恨。
那她今日便不应该了。
沈令仪伸手拿起灯盏。
她的手很稳。
至少这一刻,很稳。
火苗先落在油布上,轻轻一舔,像一条细小的金蛇。随后它窜上浸了酒的木架,轰的一声,火光猛然腾起。
热浪扑面而来。
沈令仪被呛得咳嗽,咳着咳着,唇边溢出血来。她没有退,反而扶着箱笼慢慢站起,将第二簇火引到绸缎箱上。
火势很快大了。
红木箱笼在火里发出噼啪声,锦缎卷曲,字画焦黑,金银玉器在火光中闪烁出冰冷的亮。烟气顺着门窗往外涌,终于惊动了院中人。
“走水了!”
外头传来尖叫。
“西厢走水了!快来人!”
脚步声乱起来,铜盆落地声、婆子呼喊声、丫鬟哭叫声混成一片。沈令仪站在火中,听着那些声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有人冲到库房外,被火势逼退。
“夫人!夫人在里头!”
“快救夫人!”
“水呢?快提水来!”
沈令仪想,救什么呢?
她这条命,早被他们一点一点毒死了。
现在不过是由她自己挑个死法。
浓烟呛入肺腑,她身子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火舌舔上她的披风边角,很快烧了起来。疼痛传来时,她反倒笑了。
这疼是真的。
比起这些年被蒙在鼓里、被剜心剔骨,这点疼竟显得痛快。
库房外忽然传来萧承佑的声音。
“令仪!”
他大概是匆匆赶来的,声音里有惊怒,也有掩不住的慌。
不是为她。
是为这一库嫁妆。
沈令仪抬起头,隔着火光和浓烟,看见门外站着许多人。萧承佑披着外袍,脸色铁青。柳含烟也来了,发髻微乱,眼底的惊慌几乎藏不住。萧怀谨和萧明姝站在更远处,满脸错愕。
他们终于不像白日里那样从容了。
真好。
沈令仪用尽最后力气,扶着身旁烧黑的箱笼站起来。
火光映着她枯瘦苍白的脸,也映着她眼底近乎锋利的恨。
萧承佑厉声道:“你疯了?快出来!”
沈令仪望着他,忽然笑了。
她的声音被火声吞没大半,却仍一字一字传出去。
“萧承佑。”
众人一静。
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过他了。
“我的东西,”沈令仪道,“你们一样也别想要。”
萧承佑脸色骤变。
柳含烟向前一步,又被热**退。她颤声道:“夫人,您先出来,有什么话慢慢说。”
沈令仪看向她。
“柳含烟,”她轻声道,“你也配同我慢慢说?”
柳含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萧怀谨似乎察觉不对,急道:“母亲,您是不是病糊涂了?快出来啊!”
母亲。
沈令仪听着这两个字,只觉荒唐。
她看向那一双自己疼了半辈子的儿女,眼底最后一点软意也烧成了灰。
“别叫我母亲。”
萧怀谨僵住。
萧明姝吓得哭了起来:“娘……”
“我没有你们这样的儿女。”
火梁在头顶发出断裂声。
外头有人惊叫:“退后!梁要塌了!”
萧承佑还想往前,却被下人死死拦住。他双目赤红,不知是恨,还是惧。
沈令仪忽然觉得痛快。
她这一生太少痛快了。
她总是忍,总是等,总是顾念旁人。她怕沈家因她蒙羞,怕萧家因她失和,怕儿女因她受累。可到头来,所有被她顾念的人,都拿她当一块可用可弃的垫脚石。
如今火烧起来,她终于不用顾念谁了。
头顶房梁轰然塌下一角,火星四溅。
沈令仪在火光里闭上眼。
若有来世……
不!
若真有来世,她不要再嫁萧承佑,不要再做什么贤良夫人,不要再替旁人养儿女,不要再让沈家的东西填进萧家的无底洞。
若有来世,她要亲手讨债。
欠她的命,欠她的血,欠她那一双不知生死的孩子,她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烈火吞没她的衣摆,疼痛席卷而来。她却在那铺天盖地的火光中,隐约听见一声遥远的马嘶。
像从很久以前传来。
少年人在春日长街上勒马回头,眉眼飞扬,笑得张狂。
那是萧家二公子萧承璟。
前世,他比萧承佑小两岁,性情顽劣,不受老夫人喜爱。后来他投身战场,用一身血汗替萧家挣来侯爵,却死在封侯前的最后一战。
沈令仪那时只在灵堂前见过他的棺椁。
黑沉沉的一口棺,盖住了一个本该烈烈如火的人。
火光越来越亮。
沈令仪想,倘若重来,萧承佑欠她的,她会讨。柳含烟欠她的,她会讨。那两个孽种欠她的,她也会讨。
而萧承璟那条命……
若能顺手,她也救一救吧。
毕竟这萧家满门污浊,唯独他前世未曾负她。
轰的一声,梁木塌下。
世界陷入一片赤红。
沈令仪猛地睁开眼。
耳边没有火声,没有哭喊,也没有梁木断裂的巨响。
有的只是少女们低低的笑语,茶盏轻碰的清响,还有窗外春风拂过竹帘的沙沙声。
她怔怔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
这不是她病中的拔步床。
这是沈家的春晖堂。
她十六岁那年,母亲常带她在此见客。
“令仪?”
有人轻轻唤她。
沈令仪缓缓转过头,看见沈母坐在身侧,鬓发乌黑,眉目温柔,眼中带着关切。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沈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今日安远伯府的人过来相看,你若不愿,母亲再想法子。”
安远伯府!相看!
沈令仪的指尖骤然攥紧。
她低头看见自己年轻白皙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肌肤饱满,再没有病中枯瘦的青灰。
外头丫鬟打起帘子,轻声禀道:“夫人,安远伯府大公子到了。”
沈令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茫然已经散尽。
她回来了。回到她与萧承佑相看的这一日。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