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游老人的预言------------------------------------------，宣统二年，深秋。，山风刮过来带着一股子凉意。**坳这个窝在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子，三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半山坡上。村口有棵老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树皮*得像老人的脸。。，疼到太阳偏西还没生下来。接生婆是邻村的刘婆子，六十多岁，接了一辈子生，手糙得像砂纸，可心细。她让王氏咬着块布，自己在旁边守着，嘴里念叨：“使劲，再使劲，娃儿头出来了。”，闷头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灭，他的脸也跟着一亮一灭。他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瞎眼奶奶坐在墙角，耳朵竖着听里屋的动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个神仙。，进里屋看了一眼，出来跟李有田说：“有田叔，婶子身子骨弱，怕是得再等等。”，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上一锅。，王氏疼得满头是汗，嘴唇咬出了血。刘婆子让她换了个姿势，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听见一声嘹亮的啼哭。“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刘婆子笑着把孩子裹进破棉袄里。，又躺下了，脸上带着笑，眼泪却往下掉。她身子本来就弱，怀这个娃儿的时候又赶上青黄不接，吃没吃好，亏了气血。，往里瞅了一眼，没进去。他就那么站着，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又塞进袖筒里。脸上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出口。，用块旧布裹好，抱出来给李有田看：“瞧瞧，这娃儿膀大腰圆，哭声跟打雷似的，长大了准是个好把式。”，笨手笨脚地抱着。孩子不哭了，睁着眼看他。那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混沌，里头像是藏着东西。：“像他娘。”，再没多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里人都知道李有田家添了个男丁。**坳这地方，添丁是大事，何况是男娃。几个婆娘凑在村口议论：“有田家那个媳妇，身子骨那样还能生个男娃，命硬。可不是嘛，她这一年到头咳嗽，我还以为她生不了呢。”
瞎眼奶奶让人扶着坐到门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逢人就说：“我添孙子了，我添孙子了。”有人逗她：“您又看不见，咋知道是个好娃？”老**说：“我听哭声就知道了，哭声亮堂，将来有出息。”
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村口来了个云游的老人。
这老人穿一身破旧的道袍，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扎了个髻，手里拄着根竹杖，背上背个褡裢。他走路慢悠悠的，脚步却稳当，眼神清亮，不像一般叫花子那样浑浊。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站住了，往村里看了看，又往前走。
狗剩**在门口劈柴，抬头看见这老人，问了一句：“老师傅，打哪儿来？”
老人说：“从山上下来，往山外去。路过贵村，讨碗水喝。”
狗剩**指了指李有田家的方向：“那家今儿添了丁，你去他家讨，兴许还能讨碗稀粥喝。”
老人笑了笑：“添丁是喜事，老道该去道个喜。”说着就往李有田家走。
李有田正蹲在门口发呆，看见老人过来，站起来。他也不问来路，回屋舀了碗水端出来，递过去：“老师傅，喝水。”
老人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看了一眼李有田，又往屋里看了一眼。这时候王氏抱着孩子在里屋，坐着给孩子喂奶。门敞着，老人能看见屋里的情形。
他端着碗，忽然不动了。
李有田觉着不对劲，问：“咋了？”
老人没答话，眼睛盯着屋里的婴儿，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碗，迈步进了堂屋。王氏吓了一跳，本能地把孩子搂紧了，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李有田跟进来：“老师傅，你这是……”
老人抬手打断他，走到王氏跟前，低头看孩子。孩子正吃奶，忽然停下，转过头来，两只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老人。
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又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扒开孩子的后脑勺看了看。王氏想躲，李有田拦住了她，因为他看见老人的手在抖。
老人直起身子，看着李有田，半晌才开口：“这位兄弟，老道游方半辈子，见过不少人，没见过这种面相的。”
李有田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
老人指着孩子：“此子额有反骨，目露寒星，这可是天生的杀伐之相。”
李有田听不懂“杀伐”是啥意思，但看老人的脸色，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老师傅，你说人话，别拽文的。”
老人叹了口气：“这么说吧，这孩子不是池中物。你看他额头，那块骨头往外突，这叫反骨，生这种骨头的人，不安分，不服管。再看他的眼睛，黑眼珠子亮得跟刀子似的，这叫寒星目，主杀伐。说白了，这孩子长大了是个狠角色。”
王氏的脸白了：“老师傅，你是说我儿子将来……”
老人摆摆手：“你先别慌。老道话还没说完。这孩子命格里带着煞气，这是改不了的。但煞气这东西，用在正地方就是杀气，用在邪地方就是戾气。往后怎么走，看他的造化，也看你们怎么教。”
李有田蹲下来，抽了口烟：“老师傅，你就直说，这孩子将来咋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此子日后必是苍狼之将。但煞气太重，一生坎坷，身边人留不住。”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
瞎眼奶奶在墙角听见了，忽然开口：“苍狼是啥？”
老人说：“苍狼是草原上的狼王，独来独往，带着狼群跟天斗跟地斗，一辈子不消停。”
李有田的烟锅子掉在地上，他没捡。
王氏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眼眶红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儿子正冲她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她心里又疼又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脸上。
孩子被眼泪砸了，愣了一下，又笑了。
老人看看这家的光景，三间茅草屋漏着风，家里穷得叮当响，心里也有些不忍。他从褡裢里摸出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文，用红绳穿着，递给王氏：“给孩子戴上，能挡一挡煞气。管不管用，老道也不知道，图个心安吧。”
王氏接过来，哆嗦着手给孩子戴上。
老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看着李有田：“兄弟，老道再多说一句。二十年后，天下必乱，到时候群雄并起，这孩子当乘势而起。你记着，别拦他，拦不住。也别让他种地，他不是种地的料。”
李有田站起来：“老师傅，你等等，我……我去给你盛碗粥。”
老人摆摆手，迈步出了门。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坳。暮色里，炊烟袅袅升起，村子安安静静的。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大别山，要出一匹苍狼了。”
说完拄着竹杖，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李有田追到村口，已经看不见老人的影子了。他站在老槐树下，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抽了口烟，蹲下来，想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回了家。
晚上，王氏把孩子哄睡了，跟李有田说：“**，你说那老头的话能信不？”
李有田躺在草席上，盯着房梁：“信咋的，不信咋的。娃儿都生了，还能塞回去？”
王氏又说：“他说什么煞气重，克身边的人……”
李有田翻了身：“别想了。睡觉。明天还得下地。”
王氏没再说话，搂着孩子，一夜没合眼。
那天夜里，李有田做了个梦，梦见一头狼站在山顶上，对着月亮嚎。那狼浑身灰白，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想走近看看，那狼忽然回头瞪了他一眼，把他吓醒了。
孩子睡得很香，呼吸匀实，嘴角还挂着笑。
李有田看着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粗糙的手指在孩子细嫩的皮肤上轻轻划过。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给孩子掖好。
这一夜，**坳安安静静的。远处有狗叫，山里有狼嚎，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李有田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不一样了。
云游老人的话像一颗石头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埋下了。
外头的风大了，吹得茅草屋顶沙沙响。
王氏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他将来要是真的当了将军，是不是就能吃上白面馒头了？”
李有田没答话。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