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是从纸王国的西边吹过来的。
西边有一片广袤的盐碱地，地面*裂成规则的六角形，踩上去咯吱作响，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鳞片上。这里寸草不生，连野兔都不肯来。盐碱地的尽头是断崖，断崖之下是云海，云海之下是什么，纸人们从来不知道。从有纸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走到过断崖的尽头。
直到那一天，风从那片云的深处，带来了文字。
纸王国的都城名叫折城，是一座用最上等的宣纸浆浇铸出来的城市。城墙高三寸，在纸人的世界里已经算得上险峻。城里的建筑千奇百怪，有揉纸法筑成的穹顶，有叠纸法垒起的高塔，有剪纸法雕出的镂空花窗，阳光穿过那些花窗，在街道上投下繁复而轻盈的影子。纸人们在这座城里生活、劳作、繁衍，他们的身体轻盈如蝶翼，肤色是各种各样的纸色——米白、竹黄、灰褐，偶尔也有染过色的贵族，呈现出靛蓝或朱砂红的皮肤，那些染料据说是从一种名为“墨”的古老矿物中提炼出来的，价比黄金。
国王住在一座折成莲花状的宫殿里。他老了，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这是他衰朽的征兆。在纸人的世界里，死亡不是腐烂，而是磨损——他们的身体会在漫长的岁月中被风、被光、被空气本身一点一点地消磨，边缘先起毛，然后翘起，然后碎裂，最后变成一小撮纸屑，被风吹散，什么也不剩。老国王的毛边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王室御用的裱糊匠日夜赶工，用最细的纸浆填补他的裂口，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文字降临的时候，老国王正在召开朝会。
那一天折城上空忽然暗了下来。纸人们抬头望去，看见西边的天空涌来****的乌云，但仔细一看那不是云——那是密密麻麻的、无法计数的黑色符号，像蝗虫，像鸦群，像一场倒悬的暴雨。它们从断崖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翻涌、旋转、聚合，然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不是雷声，那是文字的声音。一个字就是一个音节，成百上千的字叠加在一起，变成了足以震裂纸墙的轰鸣。
折城的西墙先塌了。城墙上的纸兵们还没来得及拔刀，身体就被那股声浪震成了碎片。他们的碎片在空中翻飞，像一场葬礼上撒出的纸钱。
然后文字落在了地上。
那些文字活了。它们一个个从地上站起来，抖掉身上沾染的尘土，四处张望，嘴里发出叽叽喳喳的、快活的声音。文字的种类多得吓人——有的字笔画简单，看起来干瘦凶狠；有的字结构繁复，像身披甲胄的将军；有些字永远成群结队地行动，首尾相连，组成密密麻麻的词组；有些字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独自哼哼冷笑。最可怕的是那些带“口”的字，它们会喊。一口一个“杀”，一口一个“死”，一口一个“灭”。纸人们从来没听过这么可怕的声音。
第一个被杀的是一个纸人的孩子。
那孩子大约只有指甲盖大小，刚学会走路，趁大人不注意跑到了街上。一个巨大的“撕”字发现了他，发出一声尖啸追了上去。那字的笔画像爪子一样张开，抓住孩子的左脚，猛力一扯。孩子没有流血——纸人不会流血——但他的左腿被整片撕了下来，纸浆纤维从断裂处散开，像一朵细小的蒲公英。孩子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撕”字就扑了上来，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身体撕成了碎片。
他的母亲从屋里冲出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尖叫传出去很远很远。
但文字们喜欢这声音。它们回头看向她，每一笔每一画都兴奋得发抖。
战事从这一刻就开始了。
纸王国的军队很快集结起来。纸人士兵们身披折纸铠甲，手持纸刀——纸刀虽然也是纸做的，但经过特殊工艺折叠，边缘可以薄到近乎透明，锋刃足以切断一切同为纸质的物质。他们列成方阵，敲着纸鼓，喊着号子，向文字的洪流挺进。
第一排冲进文字群的纸兵坚持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他们举刀砍下去，但刀锋穿过文字的身体，像是穿过烟雾。文字并不躲避，它们不是实体——或者说，它们的实体和纸人们理解的“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