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铜雀春锁蕴  |  作者:蕴御尼裳  |  更新:2026-05-12
棋局------------------------------------------,春锁被送入洞房时,雍王府的更鼓正敲过三更。,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带着侍女们退了出去。,将龙凤花烛的火焰吹得晃了晃。,双手交叠于膝上。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的耳朵——屋中还有一个人。。不急不缓,与她相隔约莫三步。。。春锁听见一声轻响,是指尖叩击棋子的声音。。她数着那声音——落子,停顿,再落子。,棋子是玉制的,落在榧木棋盘上,其声清越,像冷泉击石。,他开口了。“你叫什么?”。礼官的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他不可能不知道。“奴婢春锁春锁。”他将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轻不重,像在品一盏茶的滋味。“谁给你起的?奴婢不知。自记事起便叫这个。”
“好名字。”他顿了顿,又是一声落子,“锁字不好。春字好。”
春锁没有接话。她不知他为何要在一个名字上盘桓。
盖头外面的这个人,与她相隔不过三步,却像隔着一整座雍王府的院墙。她摸不清他的用意,便只能等。
韵玉似乎也并不期待她回答。棋子又响了几声,然后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你知道你替的是谁吗?”
声音不高,像随口一问。春锁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齐国公主。”
“齐国公主叫什么?”
“……姜玉衡。”
“你见过她么?”
“奴婢在浣衣局当差,不曾见过公主。”
“不曾见过。”韵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里有一丝春锁捕捉不到的东西。“那你可知,姜玉衡是什么时候到的雍都?”
“七日之前。”
“七日。”他笑了一声,很轻,像刀刃划过丝帛。“七日之前到的雍都,昨夜便死了。你觉得,她死得巧不巧?”
春锁沉默。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床帐上,影影绰绰,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人。
“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韵玉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他没有起身,但身子似乎往前倾了倾。春锁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中毒。”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案,“晚膳里有一道炙鹿肉,公主用了三筷。鹿肉里下了东西。毒是齐国人自己下的——公主从齐国带来的厨子,当夜便投了井。”
春锁的呼吸停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很清醒。
他不掀盖头,是在等她说话。等她露出破绽,或者露出锋芒。
她跪在浣衣局的青石板上洗了三年衣裳,手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吴嬷嬷教她辨毒、辨人、辨脚步声,教她把每一句话都当成一枚铜钱存进脑子里。她存的那些铜钱,此刻都在暗处发着光。
春锁将那些铜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王爷告诉奴婢这些,是要奴婢做什么?”
声音平稳,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盖头外面安静了一瞬。
春锁听见韵玉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篓。不是落下,是放回。玉子碰着玉子,发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像檐下风铃被风扯了一把。
“你不害怕?”
“怕。”
“怕,还问朕要你做什么?”
“怕和问,是两回事。”春锁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近乎固执,“王爷若只是想让奴婢害怕,便不会说这么多话。王爷说了这么多,必是有所图。奴婢想知道,王爷图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韵玉笑了一声。比方才那声长,也真了一些。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那你猜猜,朕图什么?”
春锁的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道烫痕……刘贵人让她端滚茶时留下的。烫痕已经落了痂,但皮肉底下长出的新肉比别处嫩,摸上去微微凸起。她每次摸到这道痕,便会想起吴嬷嬷说过的话:在这座宫里,被人掂量的时候,不要急着露底。
“奴婢猜不到。”
“是不猜,还是不猜不到?”
“不敢猜。”
韵玉似乎点了点头。春锁看不见,但她听见了他衣领摩擦鬓角的声响。
“朕告诉你她怎么死的,是让你知道——你替的那个人,是被自己人杀的。齐国人不想让她活着嫁进雍王府。为什么不想,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你入了这座王府,从前的事便与你无关了。你是齐国送来的礼物也好,是替死鬼也罢,从今夜起,那些都烂在齐国的地里了。但你要记住——你是替姜玉衡来的。她的命没了,你的命还在。你的命为什么还在?因为朕让你在。”
春锁的脊背上沁出一层薄汗。嫁衣的绸料贴在背上,先是温热,渐渐变凉。
“奴婢明白。”
“明白什么?”
“奴婢的命,是王爷给的。”
韵玉没有接话。他似乎在打量她——隔着那层红纱盖头,他看得见她,她看不见他。这种不对等让春锁想起浣衣局晾衣场上那些被风吹得鼓胀的衣物,白的麻的灰的蓝的,远远看去像许多人悬在半空,走近了才知道是空的。
“你比姜玉衡有意思。”
韵玉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春锁听见他站起身,衣袍摩擦的声响从三步之外移到更远的地方。
“朕今日不掀你的盖头。”
脚步声往门的方向去了。
“不是嫌你。是给你留一夜,好好想想——你从今夜起,是谁。”
门轴转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将红烛的火苗吹得几乎伏倒。春锁感觉到那阵风掠过她蒙着盖头的脸,凉丝丝的。
“明日卯时,来书房研墨。”
韵玉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春锁听见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才是靴底踏过青石甬道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渐渐远了。
洞房里重归寂静。
春锁又坐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将盖头掀开一角。
龙凤花烛烧了近一半,烛泪堆积在铜台上,红得发暗。屋子比她想象的大,床榻、屏风、妆台、案几,件件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极细。案上果然摆着一副棋盘,棋子半散在盘面上,是一局没下完的棋。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入中盘。她不懂棋,看不出优劣。但她看见了棋篓旁边搁着一样东西——一枚白子,孤零零地躺在榧木棋盘外。
是他最后没有落下的那一枚。
春锁盯着那枚白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将它拈起来,放回棋篓。
玉子碰着玉子,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她转身走回床沿,坐下,将盖头重新蒙好。
窗外,雍王府的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远处有更鼓声传来,四更天了。
春锁端坐床沿,双手交叠于膝上。
他在看她。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要看到什么时候。但吴嬷嬷教过她——被人看的时候,不要躲。躲了,便是告诉他你怕。你不躲,他便摸不清你的底。
她便不躲。
红烛的火苗跳了整整一夜。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她想起浣衣局晾衣场上那些被风吹得鼓胀的衣物,想起阿蕊枕头底下那半块桂花糕,想起吴嬷嬷坐在月光里的样子。
她想起韵玉最后那句话。
——“你从今夜起,是谁。”
春锁在盖头底下睁着眼睛,直到窗纸一寸一寸亮起来。
卯时。她站起身,整了整嫁衣上压出的褶痕,推开门。廊下空无一人,晨雾还没散尽,青石甬道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水。春锁跨出门槛,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了脚。廊下栏杆的角落里搁着一只小瓷瓶——粗陶质地,没有纹饰,和她袖中那只一模一样。
她弯腰拾起来,拔开瓶塞。里面是空的。
春锁握着那只空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晨雾从她脚边流过,凉浸浸的。
她将空瓶收入袖中,继续往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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