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志远拿到亲子鉴定报告那天，是个能把人晒化的大晴天。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下来，柏油路面蒸腾着一层扭曲的热浪。他站在鉴定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过久而泛出一种没有血色的青白。纸上的结论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没看懂那些医学术语，第二遍不敢相信，第三遍的时候，那些字像是活了，变成一把钝刀，一下，一下，精准地捅在同一个地方。

排除赵志远为赵小天的生物学父亲。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父权排除概率为99.9999%”。小数点后面跟着那么多个九，像一条无限延伸的嘲讽，从纸面上爬出来，缠在他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他想起儿子赵小天的脸。十四岁了，个头已经快蹿到他肩膀，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单眼皮，鼻梁塌塌的，笑起来有两颗不对称的小虎牙，一颗尖一点儿，一颗钝一点儿。他们全家福挂在客厅电视墙正上方，每次有朋友来家里做客，都会客气地夸一句“这孩子长得像妈妈多些”。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从来没有。

直到上个月单位体检，他顺便查了个血型。自己是A型，老婆林芳是A*型，儿子却是O型。他当时还笑着说这不科学啊，被当外科主任的老爹赵德厚听见了。老头儿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连半秒钟都不到——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有什么不科学的，A型和A*型本来就可能生出O型，你初中生物没学好，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他信了。或者说他让自己信了，还笑着骂了自己一句没文化。

但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

他开始注意那些以前从不在意的事情。儿子的发旋是逆时针的，他自己是顺时针。儿子的小手指比同龄人短一截，指甲盖的形状方方正正。儿子对芒果过敏——全家除了林芳，没有一个人对芒果过敏，他自己能一口气吃三斤，皮都不带起一个的。他开始翻老相册，翻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翻林芳小时候的照片，翻来覆去地比对着，越比对心越凉。儿子像林芳多些，但也不完全像林芳。倒是有那么几分……

他说不清那几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