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碧海潮生------------------------------------------。，听见木板在肋下**，每一声都像是要断裂。海水从缝隙里渗进来，起初只是洇湿了稻草，后来就漫成一片，冷得刺骨。他抱紧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是怕。怕这片漆黑的海，怕这艘随时会散架的破船，更怕死在无人知晓的深海里，像那些水手说的“海漂子”，烂了都没人收尸。，骂天骂海骂该死的**，骂到最后变成呜咽：“完了，完了……”，他们在舟山外海遇见风暴。同行的四**，两条翻了，一条不知去向，只剩这条载着药材和生丝的货船，在浪尖上挣扎了两天两夜。桅杆断了，帆布撕成破絮，船舱进了半舱水。船老大清早清点人数，少了三个水手，大约是夜里被浪卷走的。没人哭，也没人多问，大家都木着脸，用木桶一桶一桶往外舀水。。他个子小，一桶水提不动，就半桶半桶地提。手心磨破了，血混着海水，疼得钻心。可他不肯停，停了就会想起娘亲苍白的脸，想起净心在码头哭着说“你要回来啊”，想起少林寺那夜的火光。他必须活着到桃花岛，必须。“小子，歇会儿。”一个独眼水手夺过他手里的桶，声音粗嘎，“留着点力气，要是船真沉了，还得游。能游到哪儿？”杨昭哑声问。：“看命。命好，漂到荒岛。命不好……”他没说完，但杨昭懂了。，就喂鱼。，船终于撑不住了。龙骨断裂的声响像闷雷，整**向右倾斜，海水从破口汹涌而入。老陈头嘶喊着“跳船”，水手们纷纷抱起能浮的东西——木桶、木板、甚至棺材板——扑通扑通跳进漆黑的海里。。他抱着一块不知从哪拆下来的舱门板，冰凉的海水瞬间吞没头顶。咸，苦，腥，耳朵里灌满轰鸣。他死死扒着木板，在浪涛间浮沉，看见那艘货船像头垂死的巨兽，缓缓下沉，桅杆最后指向天空，然后彻底消失。，是水手们点的，为了聚拢人气。可浪太大了，火把一盏盏熄灭，呼救声也渐渐稀落。杨昭不敢喊，他咬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抱着木板。一个浪头打来，他被按进水下，憋着气数数，一，二，三……数到二十，才重新浮上来，呛出满口咸水。。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海面终于平静了些。杨昭四下张望，目力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蓝。昨夜那些水手，一个也不见了。木板，火把，呼救声，全都没了。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沉默的、深不可测的海。，烫得皮肤发疼。嘴唇干裂，喉咙像着了火。他想起娘亲给的牛皮水囊，挂在腰上，可一摸，不知什么时候丢了。绝望像藤蔓，从脚底往上爬。他想，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去找爹爹，去找空性大师，去找那些消失在雪夜里的人。。在明州码头，她把他托付给那个据说认识去桃花岛水路的老陈头，蹲下身，整理他被海风吹乱的衣领。“昭儿，”她说，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钉进他心里，“见到外祖父，告诉他，你是杨过和小龙女的儿子。他会认你。”
“娘，你不一起去么？”
小龙女摇头。她望向北方，那里层云密布。“娘有事要办。”她说得很模糊，但杨昭知道是什么事——去找那个雪夜的真相，去找可能还活着的爹爹，或者，去找该偿命的人。
“等我回来接你。”她最后抱了抱他，很用力，然后转身走进人群，白衣一晃就不见了。
杨昭抱着木板，在正午的太阳下眯起眼。他不能死。娘亲还在等他，爹爹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他。他要活着，活着到桃花岛，活着练成绝世武功，活着把该找的人都找回来。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昏沉。然后开始划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老陈头说过，桃花岛在东边。没有桨，就用手，一下，一下，机械地划。手掌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一用力就渗血，染红了一小片海水。
鲨鱼是傍晚出现的。
先是一个鳍，黑色的，三角状，悄无声息地划开水面。然后是两个，三个。它们在十几丈外游弋，不急不缓，像在打量这顿送上门的晚餐。
杨昭浑身僵硬。他听水手说过鲨鱼，说它们闻见血味就会发狂，说被盯上的人基本没活路。他看看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那些越来越近的背鳍，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个冲过来时，他本能地蜷起腿。鲨鱼擦着木板过去，粗糙的皮刮掉一层木屑。第二个从侧面撞来，木板猛地一斜，杨昭差点脱手。第三个直冲面门，他看见那张开的嘴，森白的牙齿，腥臭的热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木板。
不是放弃，是计算。在鲨鱼即将咬中的瞬间，他松开木板，身体向后仰倒，整个人沉入水下。鲨鱼一口咬在木板上，咔嚓一声，木板断成两截。而杨昭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鲨鱼白森森的腹部从头顶掠过。
他想起爹爹教他潜水时说的话：“在水里，别跟它比力气。鱼有力气，你有脑子。”
脑子。杨昭蹬水浮出水面，抓住半截木板。鲨鱼们调头回来，这次更快，更凶。他看准最先那条，在它张嘴的刹那，将手里的半截木板狠狠捅进去！
不是捅嘴，是捅眼睛。木板粗糙的断口扎进鲨鱼右眼，鲜血迸溅。鲨鱼疯狂摆头，甩得杨昭虎口崩裂，但他死死抓住木板不放，借着那股力道，整个人被带出水面，又重重落下。
另外两条鲨鱼被血腥味刺激，竟转头去撕咬受伤的同伴。海面上顿时翻腾起猩红的浪。杨昭趁机抓住另一块漂浮的破船板，拼命往远处游。身后是鲨鱼的厮杀，嘶吼声像野兽。
他游到力竭，回头时，那片海水已恢复平静，只有些碎肉和血沫慢慢散开。三条鲨鱼都不见了，也许同归于尽，也许吃饱了走了。他瘫在木板上，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天又黑了。这次没有火把，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杨昭又冷又饿，意识开始模糊。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很深很深的海底，那里有爹爹在等他，笑着招手：“昭儿，来，爹教你新的剑法……”
不。不能睡。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臂，用疼痛撑开眼皮。然后他开始背诗，背娘亲教他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背到“可怜白发生”时，他哭了。眼泪滚烫，落在冰冷的手臂上。他想爹爹是不是也白了头发，想娘亲此刻在哪里，想少林寺的梅花是不是又开了，想净心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个女子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婉转又凄凉，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杨昭起初以为是幻觉，可那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着哗哗的水声。
他挣扎着抬起头。
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般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灯火，在波浪间起伏。是船。
杨昭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挥手，用木板拍打水面。那灯火顿了顿，转向他驶来。近了，更近了，能看清是艘小舢板，船头挂着盏风灯，灯下坐着个人。
是个女子。蓑衣斗笠，看不清楚脸，只看见她手里拿着支竹笛，方才的歌声原来是用笛子吹的。舢板靠到近前，女子弯腰，伸手。
杨昭抓住那只手。很凉，很有力，一把将他提上船。他瘫在船板上，咳出好几口海水，才哑着嗓子说：“谢、谢谢……”
女子没说话。她蹲下身，揭开斗笠。月光照出一张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可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她打量杨昭，目光在他破损的僧衣、流血的手掌、还有腰间那柄用布裹着的短剑上停留片刻。
“少林的人？”她开口，声音和眼神一样冷。
杨昭摇头，又点头：“在、在少林住过。”
“去哪儿？”
“桃花岛。”
女子挑了挑眉。这是她脸上第一个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桃花岛不接外客。”
“我、我找外祖父。”杨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缠枝桃花。娘亲给他的，说外祖父认得。
女子接过玉佩，就着灯光细看。看了很久，久到杨昭以为她要反悔，把自己扔回海里。可她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黄老邪的外孙？”她将玉佩抛回来，“倒是稀罕。坐稳了。”
她撑起竹篙，小舢板调头，朝着月光的方向滑去。杨昭缩在船头，抱着膝盖，看她的背影。蓑衣下是件淡青色的衣衫，很旧，袖口磨得发白。她撑篙的姿势很特别，不是用蛮力，是借着水势，一推一送，船便滑出老远，又快又稳。
“姐姐也是桃花岛的人么？”他小声问。
女子没回头：“叫我阿青。岛上打杂的。”
打杂的会在这深夜的海上吹笛子？杨昭不信，但他没再问。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船停了，阿青在摇他。
“到了。”
杨昭睁开眼，天已蒙蒙亮。舢板停在一片浅滩前，滩后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晨雾缭绕，看不真切。他爬下船，踩在细软的沙子上，腿一软，差点跪下。阿青扶住他，递过来一个竹筒。
“喝水。然后跟我走，别乱看，别乱摸，踩着我脚印走。”
竹筒里的水清甜，带着竹叶的香气。杨昭一口气喝光，觉得魂魄终于归了位。他跟着阿青走进树林，这才发现蹊跷——这林子里的树，排布得极有规律，不是天生的杂乱，而是按某种阵法栽种。桃树、梅树、竹林交错，小径蜿蜒，走几步就有一个岔口。阿青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位置，有时明明有路，她偏要绕个弯；有时看着是片灌木，她却径直穿过去，枝叶自动分开。
奇门遁甲。杨昭听爹爹提过，说外祖父黄药师精通此道，桃花岛布置得如同迷宫，外人进得来出不去。他紧紧跟着阿青，盯着她的脚印，一步不敢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山谷，种满桃树，虽是深秋，可这里的桃花竟开着，粉白嫣红，云蒸霞蔚。花林深处，露出几角飞檐，是座竹楼，檐下悬着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阿青在竹楼前停下：“在这儿等着。岛主见不见你，看你的造化。”
她转身走了，消失在桃林深处。杨昭独自站在楼前，忽然有些慌。他理了理破旧的僧衣，擦掉脸上的血污，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竹楼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琴声，弹的是一支很古旧的曲子，调子苍凉，像在怀人。
他等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琴声才停。然后一个声音从楼里传出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耳边：
“进来。”
杨昭推开门。
竹楼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琴，一架书。窗开着，窗外是漫山桃花。一个青衫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正往香炉里添香料。他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已见灰白，背影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峭。
杨昭走进去，每一步都踏在心跳上。他在那人身后三步处停下，跪下，磕了个头。
“外孙杨昭，拜见外祖父。”
青衫人没回头，也没说话。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是檀香，混着一种很清苦的药草味。过了许久，久到杨昭额头抵着竹地板，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人才缓缓转过身。
杨昭抬起头。
他看见一张脸。很瘦，轮廓锋利，像用刀削出来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可眼底深处，又像藏着一团很沉很重的东西。这张脸不算老，可那种沧桑寂寥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
黄药师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僧衣破烂，满脸疲惫，可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是……
“**呢？”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娘去办事了。”杨昭从怀里取出玉佩，双手捧上，“娘说，外祖父认得这个。”
黄药师没接玉佩。他的目光落在杨昭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人。“办事？办什么事？”
“去找我爹。”杨昭顿了顿，“还有……报仇。”
“报仇？”黄药师终于有了点表情，唇角扯了扯，不知是笑是嘲，“找谁报？怎么报？用你少林寺学的那点粗浅功夫，还是用你爹教你的那几招剑法？”
杨昭攥紧拳头：“我现在打不过，可我以后……”
“以后？”黄药师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个子很高，青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你爹杨过，十六岁内力已臻一流，二十岁独创黯然**掌，三十岁武功盖世，可与五绝比肩。结果呢？不还是生死不明，妻离子散？”
他的话像冰锥，一根根扎进杨昭心里。可孩子仰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有人使诈，人多欺人少。若公平对决……”
“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黄药师转身，目光如电，“你爹不明白，**也不明白。所以他们一个生死未卜，一个颠沛流离。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他们的老路？”
杨昭不说话了。他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僧衣里发抖，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倔。
黄药师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把积压了很多年的疲惫都叹了出来。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
杨昭爬起来，乖乖坐下。膝盖很疼，但他忍着。
“把手伸出来。”
杨昭伸出双手。手心伤口翻卷，被海水泡得发白。黄药师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他的手指很凉，可内力透进来时，却温暖浑厚，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滞涩的寒气如冰雪消融。
“玄冥神掌的寒毒，少林《易筋经》的根基，还有……”黄药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练过古墓派的内功？”
“娘教过我一些呼吸法。”
黄药师松开手，沉吟片刻：“**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教你武功？”
杨昭点头。
“为什么？”
“因为……”杨昭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因为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查明爹**事，强到……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黄药师静静听着，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单调，却让杨昭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终于，黄药师停了敲击。
“从明天起，卯时起床，跟我学《碧海潮生曲》。”他站起身，朝里间走去，“现在，去后面厢房，阿青会给你安排住处。洗干净，换身衣服，你这身僧衣，碍眼。”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你爹**事，我会查。但在那之前，你只是桃花岛上一个学艺的弟子。明白么？”
杨昭站起身，深深一揖：“明白。谢外祖父。”
黄药师摆摆手，进了里间。竹帘落下，隔断了他的身影。杨昭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窗外，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落英如雪。
他走出竹楼，阿青果然等在外面。她换了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看上去比昨夜柔和些。
“跟我来。”
她带着杨昭绕过竹楼，后面是一片厢房，也是竹制的，清雅简洁。阿青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以后你住这儿。柜子里有衣服，你自己挑合身的。浴室在隔壁，热水备好了。”
杨昭走进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见海。他打开柜子，里面是几套青布衣衫，大小不一，像是为不同年纪的孩子准备的。他挑了套最小的，还是宽大，但比僧衣好。
“阿青姐姐，”他抱着衣服，忽然问，“外祖父他……一直一个人住么？”
阿青正在点熏香，闻言手顿了顿。“岛主喜欢清静。”她将香**炉里，是安神的檀香，“你休息吧，晚膳时我来叫你。”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杨昭站在房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复。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也带着桃花的甜香。
这里就是桃花岛了。他活着到了。
他脱下破僧衣，小心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那上面有少林寺的火光，有海上的月光，有空性大师的血，有娘亲的泪。他不能丢。
换上青布衫，他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脸上有擦伤，有晒伤，可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空性大师说的“心向何处，器便向何处”，想起娘亲说的“有些东西不会死”。
他对着镜子，很慢地，很认真地说：
“我会变强的。”
窗外，潮声阵阵，像在回应。
卯时，天还没亮透。
杨昭被潮声唤醒。他睡得不沉，梦里尽是海水和火光。起身推开窗，东方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浪涛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他洗漱完毕，推**门。院子里，黄药师已经在了。
青衫人负手站在一株老桃树下，望着海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会认穴道么？”
“会。”
“过来。”
杨昭走过去。黄药师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竹枝。“用你最快的速度，点我中府穴。”
中府穴在胸前。杨昭想了想，没有直接出手，而是侧身踏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剑，虚点向黄药师左肩——那是虚招，真正的目标在对方抬臂格挡时露出的空门。这一下他用了少林身法，步法扎实，指风凌厉。
可竹枝后发先至，轻轻点在他手腕神门穴上。一麻，整条手臂都失了力气。
“太慢。”黄药师收枝，“再来。这次点我膻中。”
杨昭换了策略。他忽然矮身，扫向黄药师下盘，同时左手探出，直取膻中。这是古墓派武功的路子，轻灵诡*。可竹枝像长了眼睛，在他膝弯一敲，他腿一软，攻势全散。
“花哨。”黄药师点评，“你少林功夫根基不错，古墓派的招式也记得些皮毛，可两样混着用，不伦不类。要么全用少林的刚猛，要么全用古墓的轻灵。***，死得最快。”
杨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该怎么用？”
“看好了。”
黄药师动了。他还是用那根竹枝，可这一次，竹枝刺出时风声呼啸，是正宗的少林达摩剑法起手式；中途忽然一折，变得飘忽难测，是古墓派的美女拳法变化；最后点向虚空，劲力含而不吐，又带上了桃花岛弹指神通的韵味。
三种武功，浑然一体。
“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黄药师收枝，“你的问题不是学得杂，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用。少林武功重根基，古墓武功重变化，我桃花岛的功夫……”他顿了顿，“重意境。”
“意境？”
“比如这《碧海潮生曲》。”黄药师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箫，通体碧绿，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将玉箫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杨昭还没什么感觉。那是很低沉的箫音，像潮水在远方酝酿。可渐渐地，音调起伏，时而舒缓如波光粼粼，时而急促如浪涛拍岸。他闭上眼睛，竟真的“看”见了海——月光下的海，平静，深邃，底下却暗流汹涌。
箫声渐急，如暴风雨将至。狂风，巨浪，电闪雷鸣。杨昭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跟着箫声的节奏，一浪高过一浪。他忍不住想运功抵抗，可想起黄药师的话，又强行按捺，只是静静听着，感受着。
然后，在最激烈处，箫声忽地一转。
如雨过天晴，风平浪静。一轮明月从云后露出，海面碎银万点，温柔得像**的眼波。箫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消散在晨风里。
杨昭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盘膝坐下，内力自行运转了一个周天，浑身暖洋洋的，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听出什么了？”黄药师收起玉箫。
“像……真的在海边。”杨昭想了想，“有时很急，有时很静，有时想跟着它走，有时又想离它远点。”
“这就是意境。”黄药师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武功练到高处，拼的不是招式内力，是意境。你心中有什么，手上就有什么。你心中有海，招式便如潮生潮落；心中有山，便如泰山压顶；心中有情……”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那外祖父心中有情么？”杨昭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深得杨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要受罚。可外祖父只是转过身，望向海天交接处，那里，朝阳正喷薄而出，将云海染成金红。
“曾经有。”他淡淡说，“现在，只剩这片海了。”
他没再解释，将玉箫抛给杨昭：“从今天起，每日卯时，来这儿**。什么时候能吹出潮声，什么时候教你下一步。”
杨昭接过箫。玉质温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海浪，又像是云纹。“这箫……”
“**小时候用的。”黄药师已朝竹楼走去，“吹坏了，自己砍竹子做。”
他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杨昭捧着玉箫，在晨光里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桃花瓣落在他肩上，很轻，很软。
他举起箫，试着吹了一声。
“噗——”
像放屁。他脸一红，四下看看，还好没人。于是又试，这次调整了唇形，气息均匀吐出。
“呜……”
低哑，但总算成调了。他想起刚才外祖父的箫声，想起那片心中的海，闭上眼睛，慢慢吹。
不成曲，不成调，只是一个个音符，生涩地，固执地，在桃花岛的晨风里飘荡。潮声阵阵，像在为他打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杨昭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卯时**，辰时学琴，巳时读书，午时习武，未时学医，申时练奇门遁甲，酉时晚课，戌时就寝。黄药师教得很严，错一处，罚一遍；再错，加罚。有时是抄书，有时是挑水，有时是去后山采药，采不够不许吃饭。
可杨昭从没抱怨。他像块海绵，饥渴地吸收着一切能学的东西。桃花岛的武功博大精深，光是入门掌法“落英神剑掌”，他就学了三个月，才勉强打得像样。黄药师说他太刻意，一招一式都按图谱来，少了灵动。
“掌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次对练后，黄药师皱眉，“你这招‘江城飞花’，手腕该再低三分，掌心含劲不发。你倒好，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打哪儿。”
杨昭抹了把汗：“可图谱上就是这么画的……”
“图谱是给庸人看的。”黄药师夺过他手里的剑谱，随手一撕，扔进旁边的火炉里。杨昭惊呼一声，想去抢，已经晚了，纸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你！”他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这剑谱他临睡前都要看一遍，有些地方还做了批注。
“记住多少？”黄药师问。
杨昭愣住。他下意识在脑中过了一遍——第一式“桃花影落”，起手在左，虚步在前；第二式“碧海潮生”，需借腰力，旋转出掌……一招招，一式式，竟都清晰无比。
“看来是记住了。”黄药师转身，“明天起，不用看谱了。自己练，练到忘了招式，只剩意境，再来找我。”
杨昭站在原地，看着炉中余烬。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像某种明悟。
从那以后，他练功时不再拘泥形式。有时在海边，对着潮水出掌，想象自己是一朵浪花；有时在桃林，踩着落英走步，身法越来越轻，越来越快。三个月后，他使出的“落英神剑掌”，已和剑谱上的大不相同，多了些海潮的汹涌，多了些桃花的飘忽。
黄药师看了，没夸，只说：“有点意思了。”
除了武功，最让杨昭头疼的是奇门遁甲。那些八卦方位、五行生克、天干地支，比最复杂的剑招还难懂。黄药师在岛上布了七十二处阵法，从最简单的迷踪阵，到最凶险的八门金锁阵，让他一个个破。
第一次进迷踪阵，他在里面转了整整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是阿青看不下去，扔了个馒头进来，又在外头提示：“左三，右四，前踏巽位。”
他才连滚带爬出来，浑身是土，头发上沾满树叶。黄药师坐在阵外石凳上喝茶，瞥他一眼：“还行，没哭。”
杨昭咬着馒头，含糊道：“少林寺的梅花桩比这难。”
其实是假的。少林寺的梅花桩他半柱香就能走完。可他不愿服软。
黄药师似笑非笑：“那明天试试‘九宫八卦阵’。”
杨昭馒头噎在喉咙里。
就这样，在一次次迷路、一次次受伤、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循环中，他对阵法的理解渐渐深入。到后来，不用阿青提示，他也能凭太阳方位、草木长势，推算出阵眼所在。有次他甚至自己改动了阵中几块石头的位置，让原本的“生门”变“死门”，困住了来送饭的阿青半个时辰。
阿青破阵出来，脸都气红了：“小**，你改阵？”
杨昭躲在黄药师身后，探头道：“阿青姐姐，外祖父说，阵法是活的，要随机应变。”
黄药师正在抚琴，闻言弦音一顿，却没说什么。等阿青气呼呼走了，他才淡淡道：“改得不错，但还不够狠。若真是敌人，你该在死门埋几根毒蒺藜。”
杨昭眨眨眼：“岛上没有毒蒺藜。”
“后山有种‘鬼面棘’，刺上有麻痹之毒。去采些来，我教你怎么用。”
日子水一般流过。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杨昭长高了许多，青布衫从空空荡荡变得合身，袖口甚至短了一截。他的脸晒成小麦色，手臂有了结实的线条，眼神依旧亮，却少了当初的惶急，多了些沉静。
他学会了吹《碧海潮生曲》，虽不及黄药师那般意境深远，可夜深人静时坐在崖边吹一曲，也能引得海鸟盘旋，久久不散。他学会了弹《有所思》，那是首很古的琴曲，黄药师说，是他妻子冯蘅生前最爱的曲子。他学会了辨认三百多种草药，能用银针封穴止血，甚至能开些简单的方子。他破遍了岛上所有阵法，最后那个“天罡北斗阵”，他用了七天七夜，出来时胡子拉碴，可眼睛亮得吓人。
只有一样，黄药师从不主动提——爹**事。
杨昭问过几次。第一次，黄药师说“时候未到”；第二次，他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有她的打算”；第三次，他直接让杨昭去后山面壁思过，抄《清静经》一百遍。
杨昭就不再问了。但他没放弃。每天练功间隙，他都会去岛西的望海崖，那里有块巨石，刻着许多字。有些是诗词，有些是剑诀，还有些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像是随手划的。他在那些字迹里，寻找和外祖父、和爹娘有关的痕迹。
有一天，他在石缝里发现一片褪色的衣角。淡**，很柔软的料子，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他拿去问阿青。
阿青正在晾晒草药，看见那片衣角，手抖了抖。“这……这是夫人以前常穿的料子。”
“夫人？是外祖母么？”
阿青点头，接过衣角，轻轻摩挲：“夫人生前最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海，等岛主回来。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
“等外祖父？外祖父经常出门么？”
“那时候……”阿青顿了顿，望向竹楼方向，压低声音，“那时候岛主还不是现在这样。他经常出岛，有时是访友，有时是寻仇，有时就是到处走走。夫人从不拦他，只在这儿等。她说，海是有尽头的，人总会回来。”
杨昭也望向那块石头。想象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子，坐在晨昏交替的海风里，望着茫茫海面，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那该是多寂寞的等待。
“后来呢？”他小声问。
“后来夫人生小姐时难产，去了。”阿青声音很轻，“岛主赶回来时，只见到最后一面。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出岛了。就算出去，也很快就回来。他说，海没有尽头，可等的人不在了，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杨昭捏着那片衣角。布料很旧了，可绣线还闪着微光，像那个从未谋面的外祖母，还在某个地方，温柔地注视着这座岛，注视着岛上的人。
那天夜里，他在望海崖坐到很晚。潮声如诉，月光洒满海面，碎银万点。他忽然明白了外祖父箫声里的那种苍凉——不是没有情，是情太深，深到不敢碰，一碰就疼。
他举起玉箫，吹了一曲《有所思》。箫声幽幽，随着海风飘向远方。他想，娘亲此刻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在某个月光如水的夜里，吹着箫，想着爹爹，想着他？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药师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桃树下，青衫沐着月光，像一竿修竹。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余音散尽，才开口道：“**小时候，也爱在这儿**。”
杨昭转过身：“外祖父，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药师走过来，在石头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孤峭了，甚至有些疲惫。“倔，和你一样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望着海，眼神很遥远，“可她比你心软。看见受伤的鸟要救，看见饿肚子的乞丐要给钱，看见不平事要管。我说她，江湖险恶，心软活不长。她不服，说‘爹你不是也救过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她遇见了你爹。”黄药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杨过那小子，比**还倔，还不要命。可他对**，是真心。就凭这点，我认了他这个女婿。”
杨昭鼻子一酸。他挨着外祖父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爹娘他们，真的……”
“生死不明。”黄药师打断他，声音很沉，“我查了三年。那夜袭击古墓的，除了百损道人，还有**怯薛卫的高手。他们不是为《****》，是为别的。”
“别的？”
黄药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杨昭。是块铁牌，乌沉沉，正面刻着狰狞的狼头，背面是弯弯曲曲的**文。
“这是怯薛卫的令牌。我在古墓废墟里找到的。”黄药师说，“**人想要你爹的命，不奇怪。杨过这些年杀过的**将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们大动干戈，联合百损道人这样的高手，趁大雪封山偷袭，不像只是为了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
黄药师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
“倚天屠龙。”
杨昭怔住。他听娘亲提过，说江湖上有两件神兵，一刀一剑，藏着惊天秘密。可那和爹爹有什么关系？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黄药师收起令牌，“但你爹失踪前，曾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信上说，他查到了些线索，关于当年襄阳城破的真相，关于郭靖黄蓉夫妇留下的后手。他要亲自去查，让我照看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海风忽然急了，吹得桃树哗哗作响。杨昭抱紧膝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所以，我爹娘他们，可能还活着？”他声音发颤。
“可能。”黄药师顿了顿，“也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杨昭懂了。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什么都没有，就像被大海吞没的船，连块木板都漂不回来。
“我要去找他们。”杨昭站起来，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去哪儿找？”
“**。百损道人。怯薛卫。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地方。”
黄药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你现在去，是送死。”
“那我就练到能**他们为止。”
“练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黄药师也站起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等你练成，你爹娘若还活着，也等不了那么久。若已经……你练成了又有什么用？”
杨昭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有什么用？就算他练成天下第一，能杀光所有仇人，可爹娘回不来了，空性大师回不来了，那些死在少林的僧人回不来了。
他忽然觉得累，累得站不住，又坐回石头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一只大手按在他头顶。很轻，带着外祖父身上特有的檀香和药草味。
“昭儿，”黄药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杨昭从未听过的温和，“报仇不是人生的全部。你爹娘若在，也不希望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那他们希望我怎么样？”杨昭闷声问。
“像个人一样活着。”黄药师说，“有悲有喜，有爱有恨，会为春花秋月感动，会为不平事愤怒，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拼命，也会在夜深人静时，为自己斟一杯酒，敬这多难又可爱的人间。”
杨昭抬起头。月光下，外祖父的眼睛很深，很深，深得像海，可海底下，有温暖的光。
“可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他喃喃道，“我只会练功，只会想着变强，只会……”
“那就从明天起，学着怎么活。”黄药师收回手，望向海天交接处，那里，启明星正亮起来，“跟我出海，打鱼。桃花岛的鱼，比别处的鲜。”
杨昭愣住：“打鱼？”
“怎么，瞧不上？”黄药师挑眉，“你外祖父我，当年也是靠打鱼养活了妻女。武功再高，也得吃饭。”
他说完，转身朝竹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明天起，加练一门功夫。”
“什么？”
“烧火做饭。”
杨昭坐在石头上，看着外祖父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海风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桃花的甜香。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
他举起玉箫，又吹了一曲。还是《碧海潮生曲》，可这次，箫声里不再只有苍凉，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很轻，很柔，像月光，像潮水，像这座岛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桃花。
潮声阵阵，像在应和。
天快亮了。
“娘，你不一起去么？”
小龙女摇头。她望向北方，那里层云密布。“娘有事要办。”她说得很模糊，但杨昭知道是什么事——去找那个雪夜的真相，去找可能还活着的爹爹，或者，去找该偿命的人。
“等我回来接你。”她最后抱了抱他，很用力，然后转身走进人群，白衣一晃就不见了。
杨昭抱着木板，在正午的太阳下眯起眼。他不能死。娘亲还在等他，爹爹也许还在某个地方等他。他要活着，活着到桃花岛，活着练成绝世武功，活着把该找的人都找回来。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驱散昏沉。然后开始划水，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老陈头说过，桃花岛在东边。没有桨，就用手，一下，一下，机械地划。手掌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一用力就渗血，染红了一小片海水。
鲨鱼是傍晚出现的。
先是一个鳍，黑色的，三角状，悄无声息地划开水面。然后是两个，三个。它们在十几丈外游弋，不急不缓，像在打量这顿送上门的晚餐。
杨昭浑身僵硬。他听水手说过鲨鱼，说它们闻见血味就会发狂，说被盯上的人基本没活路。他看看自己流血的手，又看看那些越来越近的背鳍，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个冲过来时，他本能地蜷起腿。鲨鱼擦着木板过去，粗糙的皮刮掉一层木屑。第二个从侧面撞来，木板猛地一斜，杨昭差点脱手。第三个直冲面门，他看见那张开的嘴，森白的牙齿，腥臭的热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木板。
不是放弃，是计算。在鲨鱼即将咬中的瞬间，他松开木板，身体向后仰倒，整个人沉入水下。鲨鱼一口咬在木板上，咔嚓一声，木板断成两截。而杨昭在水下睁开眼睛，看见鲨鱼白森森的腹部从头顶掠过。
他想起爹爹教他潜水时说的话：“在水里，别跟它比力气。鱼有力气，你有脑子。”
脑子。杨昭蹬水浮出水面，抓住半截木板。鲨鱼们调头回来，这次更快，更凶。他看准最先那条，在它张嘴的刹那，将手里的半截木板狠狠捅进去！
不是捅嘴，是捅眼睛。木板粗糙的断口扎进鲨鱼右眼，鲜血迸溅。鲨鱼疯狂摆头，甩得杨昭虎口崩裂，但他死死抓住木板不放，借着那股力道，整个人被带出水面，又重重落下。
另外两条鲨鱼被血腥味刺激，竟转头去撕咬受伤的同伴。海面上顿时翻腾起猩红的浪。杨昭趁机抓住另一块漂浮的破船板，拼命往远处游。身后是鲨鱼的厮杀，嘶吼声像野兽。
他游到力竭，回头时，那片海水已恢复平静，只有些碎肉和血沫慢慢散开。三条鲨鱼都不见了，也许同归于尽，也许吃饱了走了。他瘫在木板上，大口喘气，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天又黑了。这次没有火把，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杨昭又冷又饿，意识开始模糊。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进很深很深的海底，那里有爹爹在等他，笑着招手：“昭儿，来，爹教你新的剑法……”
不。不能睡。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臂，用疼痛撑开眼皮。然后他开始背诗，背娘亲教他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背到“可怜白发生”时，他哭了。眼泪滚烫，落在冰冷的手臂上。他想爹爹是不是也白了头发，想娘亲此刻在哪里，想少林寺的梅花是不是又开了，想净心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去。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渺，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个女子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婉转又凄凉，像在诉说什么说不出的心事。杨昭起初以为是幻觉，可那歌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着哗哗的水声。
他挣扎着抬起头。
月光不知何时破开云层，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碎银般的路。路的尽头，有一点灯火，在波浪间起伏。是船。
杨昭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挥手，用木板拍打水面。那灯火顿了顿，转向他驶来。近了，更近了，能看清是艘小舢板，船头挂着盏风灯，灯下坐着个人。
是个女子。蓑衣斗笠，看不清楚脸，只看见她手里拿着支竹笛，方才的歌声原来是用笛子吹的。舢板靠到近前，女子弯腰，伸手。
杨昭抓住那只手。很凉，很有力，一把将他提上船。他瘫在船板上，咳出好几口海水，才哑着嗓子说：“谢、谢谢……”
女子没说话。她蹲下身，揭开斗笠。月光照出一张脸，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可眼神很冷，像结冰的湖面。她打量杨昭，目光在他破损的僧衣、流血的手掌、还有腰间那柄用布裹着的短剑上停留片刻。
“少林的人？”她开口，声音和眼神一样冷。
杨昭摇头，又点头：“在、在少林住过。”
“去哪儿？”
“桃花岛。”
女子挑了挑眉。这是她脸上第一个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桃花岛不接外客。”
“我、我找外祖父。”杨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缠枝桃花。娘亲给他的，说外祖父认得。
女子接过玉佩，就着灯光细看。看了很久，久到杨昭以为她要反悔，把自己扔回海里。可她忽然笑了，很淡的笑，像冰面裂开一道缝。
“黄老邪的外孙？”她将玉佩抛回来，“倒是稀罕。坐稳了。”
她撑起竹篙，小舢板调头，朝着月光的方向滑去。杨昭缩在船头，抱着膝盖，看她的背影。蓑衣下是件淡青色的衣衫，很旧，袖口磨得发白。她撑篙的姿势很特别，不是用蛮力，是借着水势，一推一送，船便滑出老远，又快又稳。
“姐姐也是桃花岛的人么？”他小声问。
女子没回头：“叫我阿青。岛上打杂的。”
打杂的会在这深夜的海上吹笛子？杨昭不信，但他没再问。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船停了，阿青在摇他。
“到了。”
杨昭睁开眼，天已蒙蒙亮。舢板停在一片浅滩前，滩后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晨雾缭绕，看不真切。他爬下船，踩在细软的沙子上，腿一软，差点跪下。阿青扶住他，递过来一个竹筒。
“喝水。然后跟我走，别乱看，别乱摸，踩着我脚印走。”
竹筒里的水清甜，带着竹叶的香气。杨昭一口气喝光，觉得魂魄终于归了位。他跟着阿青走进树林，这才发现蹊跷——这林子里的树，排布得极有规律，不是天生的杂乱，而是按某种阵法栽种。桃树、梅树、竹林交错，小径蜿蜒，走几步就有一个岔口。阿青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位置，有时明明有路，她偏要绕个弯；有时看着是片灌木，她却径直穿过去，枝叶自动分开。
奇门遁甲。杨昭听爹爹提过，说外祖父黄药师精通此道，桃花岛布置得如同迷宫，外人进得来出不去。他紧紧跟着阿青，盯着她的脚印，一步不敢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山谷，种满桃树，虽是深秋，可这里的桃花竟开着，粉白嫣红，云蒸霞蔚。花林深处，露出几角飞檐，是座竹楼，檐下悬着铜铃，风一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阿青在竹楼前停下：“在这儿等着。岛主见不见你，看你的造化。”
她转身走了，消失在桃林深处。杨昭独自站在楼前，忽然有些慌。他理了理破旧的僧衣，擦掉脸上的血污，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竹楼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琴声，弹的是一支很古旧的曲子，调子苍凉，像在怀人。
他等了很久，久到腿都站麻了，琴声才停。然后一个声音从楼里传出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耳边：
“进来。”
杨昭推开门。
竹楼里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琴，一架书。窗开着，窗外是漫山桃花。一个青衫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正往香炉里添香料。他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已见灰白，背影挺拔，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峭。
杨昭走进去，每一步都踏在心跳上。他在那人身后三步处停下，跪下，磕了个头。
“外孙杨昭，拜见外祖父。”
青衫人没回头，也没说话。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是檀香，混着一种很清苦的药草味。过了许久，久到杨昭额头抵着竹地板，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人才缓缓转过身。
杨昭抬起头。
他看见一张脸。很瘦，轮廓锋利，像用刀削出来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没什么温度，可眼底深处，又像藏着一团很沉很重的东西。这张脸不算老，可那种沧桑寂寥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
黄药师看着跪在地上的孩子。僧衣破烂，满脸疲惫，可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那眉眼，那神态，活脱脱是……
“**呢？”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娘去办事了。”杨昭从怀里取出玉佩，双手捧上，“娘说，外祖父认得这个。”
黄药师没接玉佩。他的目光落在杨昭脸上，像在审视，又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人。“办事？办什么事？”
“去找我爹。”杨昭顿了顿，“还有……报仇。”
“报仇？”黄药师终于有了点表情，唇角扯了扯，不知是笑是嘲，“找谁报？怎么报？用你少林寺学的那点粗浅功夫，还是用你爹教你的那几招剑法？”
杨昭攥紧拳头：“我现在打不过，可我以后……”
“以后？”黄药师打断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个子很高，青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你爹杨过，十六岁内力已臻一流，二十岁独创黯然**掌，三十岁武功盖世，可与五绝比肩。结果呢？不还是生死不明，妻离子散？”
他的话像冰锥，一根根扎进杨昭心里。可孩子仰着脸，一字一句地说：“那是有人使诈，人多欺人少。若公平对决……”
“这世上本就没有公平。”黄药师转身，目光如电，“你爹不明白，**也不明白。所以他们一个生死未卜，一个颠沛流离。你现在告诉我，你要走他们的老路？”
杨昭不说话了。他跪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在宽大的僧衣里发抖，可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倔。
黄药师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把积压了很多年的疲惫都叹了出来。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
杨昭爬起来，乖乖坐下。膝盖很疼，但他忍着。
“把手伸出来。”
杨昭伸出双手。手心伤口翻卷，被海水泡得发白。黄药师握住他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他的手指很凉，可内力透进来时，却温暖浑厚，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滞涩的寒气如冰雪消融。
“玄冥神掌的寒毒，少林《易筋经》的根基，还有……”黄药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练过古墓派的内功？”
“娘教过我一些呼吸法。”
黄药师松开手，沉吟片刻：“**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教你武功？”
杨昭点头。
“为什么？”
“因为……”杨昭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因为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查明爹**事，强到……让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黄药师静静听着，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嗒，嗒，嗒，节奏单调，却让杨昭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终于，黄药师停了敲击。
“从明天起，卯时起床，跟我学《碧海潮生曲》。”他站起身，朝里间走去，“现在，去后面厢房，阿青会给你安排住处。洗干净，换身衣服，你这身僧衣，碍眼。”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你爹**事，我会查。但在那之前，你只是桃花岛上一个学艺的弟子。明白么？”
杨昭站起身，深深一揖：“明白。谢外祖父。”
黄药师摆摆手，进了里间。竹帘落下，隔断了他的身影。杨昭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窗外，桃花开得正盛，风吹过，落英如雪。
他走出竹楼，阿青果然等在外面。她换了身干净的布衣，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看上去比昨夜柔和些。
“跟我来。”
她带着杨昭绕过竹楼，后面是一片厢房，也是竹制的，清雅简洁。阿青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以后你住这儿。柜子里有衣服，你自己挑合身的。浴室在隔壁，热水备好了。”
杨昭走进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见海。他打开柜子，里面是几套青布衣衫，大小不一，像是为不同年纪的孩子准备的。他挑了套最小的，还是宽大，但比僧衣好。
“阿青姐姐，”他抱着衣服，忽然问，“外祖父他……一直一个人住么？”
阿青正在点熏香，闻言手顿了顿。“岛主喜欢清静。”她将香**炉里，是安神的檀香，“你休息吧，晚膳时我来叫你。”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杨昭站在房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复。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也带着桃花的甜香。
这里就是桃花岛了。他活着到了。
他脱下破僧衣，小心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那上面有少林寺的火光，有海上的月光，有空性大师的血，有娘亲的泪。他不能丢。
换上青布衫，他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瘦得脱形，脸上有擦伤，有晒伤，可眼睛还是亮的。他想起空性大师说的“心向何处，器便向何处”，想起娘亲说的“有些东西不会死”。
他对着镜子，很慢地，很认真地说：
“我会变强的。”
窗外，潮声阵阵，像在回应。
卯时，天还没亮透。
杨昭被潮声唤醒。他睡得不沉，梦里尽是海水和火光。起身推开窗，东方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浪涛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他洗漱完毕，推**门。院子里，黄药师已经在了。
青衫人负手站在一株老桃树下，望着海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会认穴道么？”
“会。”
“过来。”
杨昭走过去。黄药师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竹枝。“用你最快的速度，点我中府穴。”
中府穴在胸前。杨昭想了想，没有直接出手，而是侧身踏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剑，虚点向黄药师左肩——那是虚招，真正的目标在对方抬臂格挡时露出的空门。这一下他用了少林身法，步法扎实，指风凌厉。
可竹枝后发先至，轻轻点在他手腕神门穴上。一麻，整条手臂都失了力气。
“太慢。”黄药师收枝，“再来。这次点我膻中。”
杨昭换了策略。他忽然矮身，扫向黄药师下盘，同时左手探出，直取膻中。这是古墓派武功的路子，轻灵诡*。可竹枝像长了眼睛，在他膝弯一敲，他腿一软，攻势全散。
“花哨。”黄药师点评，“你少林功夫根基不错，古墓派的招式也记得些皮毛，可两样混着用，不伦不类。要么全用少林的刚猛，要么全用古墓的轻灵。***，死得最快。”
杨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该怎么用？”
“看好了。”
黄药师动了。他还是用那根竹枝，可这一次，竹枝刺出时风声呼啸，是正宗的少林达摩剑法起手式；中途忽然一折，变得飘忽难测，是古墓派的美女拳法变化；最后点向虚空，劲力含而不吐，又带上了桃花岛弹指神通的韵味。
三种武功，浑然一体。
“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黄药师收枝，“你的问题不是学得杂，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用。少林武功重根基，古墓武功重变化，我桃花岛的功夫……”他顿了顿，“重意境。”
“意境？”
“比如这《碧海潮生曲》。”黄药师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箫，通体碧绿，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将玉箫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杨昭还没什么感觉。那是很低沉的箫音，像潮水在远方酝酿。可渐渐地，音调起伏，时而舒缓如波光粼粼，时而急促如浪涛拍岸。他闭上眼睛，竟真的“看”见了海——月光下的海，平静，深邃，底下却暗流汹涌。
箫声渐急，如暴风雨将至。狂风，巨浪，电闪雷鸣。杨昭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跟着箫声的节奏，一浪高过一浪。他忍不住想运功抵抗，可想起黄药师的话，又强行按捺，只是静静听着，感受着。
然后，在最激烈处，箫声忽地一转。
如雨过天晴，风平浪静。一轮明月从云后露出，海面碎银万点，温柔得像**的眼波。箫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消散在晨风里。
杨昭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盘膝坐下，内力自行运转了一个周天，浑身暖洋洋的，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听出什么了？”黄药师收起玉箫。
“像……真的在海边。”杨昭想了想，“有时很急，有时很静，有时想跟着它走，有时又想离它远点。”
“这就是意境。”黄药师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武功练到高处，拼的不是招式内力，是意境。你心中有什么，手上就有什么。你心中有海，招式便如潮生潮落；心中有山，便如泰山压顶；心中有情……”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那外祖父心中有情么？”杨昭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深得杨昭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要受罚。可外祖父只是转过身，望向海天交接处，那里，朝阳正喷薄而出，将云海染成金红。
“曾经有。”他淡淡说，“现在，只剩这片海了。”
他没再解释，将玉箫抛给杨昭：“从今天起，每日卯时，来这儿**。什么时候能吹出潮声，什么时候教你下一步。”
杨昭接过箫。玉质温凉，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海浪，又像是云纹。“这箫……”
“**小时候用的。”黄药师已朝竹楼走去，“吹坏了，自己砍竹子做。”
他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杨昭捧着玉箫，在晨光里站了很久。海风吹过，桃花瓣落在他肩上，很轻，很软。
他举起箫，试着吹了一声。
“噗——”
像放屁。他脸一红，四下看看，还好没人。于是又试，这次调整了唇形，气息均匀吐出。
“呜……”
低哑，但总算成调了。他想起刚才外祖父的箫声，想起那片心中的海，闭上眼睛，慢慢吹。
不成曲，不成调，只是一个个音符，生涩地，固执地，在桃花岛的晨风里飘荡。潮声阵阵，像在为他打拍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杨昭的生活有了固定的节奏：卯时**，辰时学琴，巳时读书，午时习武，未时学医，申时练奇门遁甲，酉时晚课，戌时就寝。黄药师教得很严，错一处，罚一遍；再错，加罚。有时是抄书，有时是挑水，有时是去后山采药，采不够不许吃饭。
可杨昭从没抱怨。他像块海绵，饥渴地吸收着一切能学的东西。桃花岛的武功博大精深，光是入门掌法“落英神剑掌”，他就学了三个月，才勉强打得像样。黄药师说他太刻意，一招一式都按图谱来，少了灵动。
“掌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次对练后，黄药师皱眉，“你这招‘江城飞花’，手腕该再低三分，掌心含劲不发。你倒好，恨不得把全身力气都使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打哪儿。”
杨昭抹了把汗：“可图谱上就是这么画的……”
“图谱是给庸人看的。”黄药师夺过他手里的剑谱，随手一撕，扔进旁边的火炉里。杨昭惊呼一声，想去抢，已经晚了，纸页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作灰烬。
“你！”他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这剑谱他临睡前都要看一遍，有些地方还做了批注。
“记住多少？”黄药师问。
杨昭愣住。他下意识在脑中过了一遍——第一式“桃花影落”，起手在左，虚步在前；第二式“碧海潮生”，需借腰力，旋转出掌……一招招，一式式，竟都清晰无比。
“看来是记住了。”黄药师转身，“明天起，不用看谱了。自己练，练到忘了招式，只剩意境，再来找我。”
杨昭站在原地，看着炉中余烬。火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像某种明悟。
从那以后，他练功时不再拘泥形式。有时在海边，对着潮水出掌，想象自己是一朵浪花；有时在桃林，踩着落英走步，身法越来越轻，越来越快。三个月后，他使出的“落英神剑掌”，已和剑谱上的大不相同，多了些海潮的汹涌，多了些桃花的飘忽。
黄药师看了，没夸，只说：“有点意思了。”
除了武功，最让杨昭头疼的是奇门遁甲。那些八卦方位、五行生克、天干地支，比最复杂的剑招还难懂。黄药师在岛上布了七十二处阵法，从最简单的迷踪阵，到最凶险的八门金锁阵，让他一个个破。
第一次进迷踪阵，他在里面转了整整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后是阿青看不下去，扔了个馒头进来，又在外头提示：“左三，右四，前踏巽位。”
他才连滚带爬出来，浑身是土，头发上沾满树叶。黄药师坐在阵外石凳上喝茶，瞥他一眼：“还行，没哭。”
杨昭咬着馒头，含糊道：“少林寺的梅花桩比这难。”
其实是假的。少林寺的梅花桩他半柱香就能走完。可他不愿服软。
黄药师似笑非笑：“那明天试试‘九宫八卦阵’。”
杨昭馒头噎在喉咙里。
就这样，在一次次迷路、一次次受伤、又一次次爬起来的循环中，他对阵法的理解渐渐深入。到后来，不用阿青提示，他也能凭太阳方位、草木长势，推算出阵眼所在。有次他甚至自己改动了阵中几块石头的位置，让原本的“生门”变“死门”，困住了来送饭的阿青半个时辰。
阿青破阵出来，脸都气红了：“小**，你改阵？”
杨昭躲在黄药师身后，探头道：“阿青姐姐，外祖父说，阵法是活的，要随机应变。”
黄药师正在抚琴，闻言弦音一顿，却没说什么。等阿青气呼呼走了，他才淡淡道：“改得不错，但还不够狠。若真是敌人，你该在死门埋几根毒蒺藜。”
杨昭眨眨眼：“岛上没有毒蒺藜。”
“后山有种‘鬼面棘’，刺上有麻痹之毒。去采些来，我教你怎么用。”
日子水一般流过。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杨昭长高了许多，青布衫从空空荡荡变得合身，袖口甚至短了一截。他的脸晒成小麦色，手臂有了结实的线条，眼神依旧亮，却少了当初的惶急，多了些沉静。
他学会了吹《碧海潮生曲》，虽不及黄药师那般意境深远，可夜深人静时坐在崖边吹一曲，也能引得海鸟盘旋，久久不散。他学会了弹《有所思》，那是首很古的琴曲，黄药师说，是他妻子冯蘅生前最爱的曲子。他学会了辨认三百多种草药，能用银针封穴止血，甚至能开些简单的方子。他破遍了岛上所有阵法，最后那个“天罡北斗阵”，他用了七天七夜，出来时胡子拉碴，可眼睛亮得吓人。
只有一样，黄药师从不主动提——爹**事。
杨昭问过几次。第一次，黄药师说“时候未到”；第二次，他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有她的打算”；第三次，他直接让杨昭去后山面壁思过，抄《清静经》一百遍。
杨昭就不再问了。但他没放弃。每天练功间隙，他都会去岛西的望海崖，那里有块巨石，刻着许多字。有些是诗词，有些是剑诀，还有些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像是随手划的。他在那些字迹里，寻找和外祖父、和爹娘有关的痕迹。
有一天，他在石缝里发现一片褪色的衣角。淡**，很柔软的料子，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他拿去问阿青。
阿青正在晾晒草药，看见那片衣角，手抖了抖。“这……这是夫人以前常穿的料子。”
“夫人？是外祖母么？”
阿青点头，接过衣角，轻轻摩挲：“夫人生前最爱坐在这块石头上，看海，等岛主回来。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
“等外祖父？外祖父经常出门么？”
“那时候……”阿青顿了顿，望向竹楼方向，压低声音，“那时候岛主还不是现在这样。他经常出岛，有时是访友，有时是寻仇，有时就是到处走走。夫人从不拦他，只在这儿等。她说，海是有尽头的，人总会回来。”
杨昭也望向那块石头。想象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子，坐在晨昏交替的海风里，望着茫茫海面，等一个不知归期的人。那该是多寂寞的等待。
“后来呢？”他小声问。
“后来夫人生小姐时难产，去了。”阿青声音很轻，“岛主赶回来时，只见到最后一面。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出岛了。就算出去，也很快就回来。他说，海没有尽头，可等的人不在了，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杨昭捏着那片衣角。布料很旧了，可绣线还闪着微光，像那个从未谋面的外祖母，还在某个地方，温柔地注视着这座岛，注视着岛上的人。
那天夜里，他在望海崖坐到很晚。潮声如诉，月光洒满海面，碎银万点。他忽然明白了外祖父箫声里的那种苍凉——不是没有情，是情太深，深到不敢碰，一碰就疼。
他举起玉箫，吹了一曲《有所思》。箫声幽幽，随着海风飘向远方。他想，娘亲此刻在哪儿呢？是不是也在某个月光如水的夜里，吹着箫，想着爹爹，想着他？
一曲终了，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药师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桃树下，青衫沐着月光，像一竿修竹。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余音散尽，才开口道：“**小时候，也爱在这儿**。”
杨昭转过身：“外祖父，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黄药师走过来，在石头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孤峭了，甚至有些疲惫。“倔，和你一样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望着海，眼神很遥远，“可她比你心软。看见受伤的鸟要救，看见饿肚子的乞丐要给钱，看见不平事要管。我说她，江湖险恶，心软活不长。她不服，说‘爹你不是也救过很多人’。”
“后来呢？”
“后来她遇见了你爹。”黄药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杨过那小子，比**还倔，还不要命。可他对**，是真心。就凭这点，我认了他这个女婿。”
杨昭鼻子一酸。他挨着外祖父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那……我爹娘他们，真的……”
“生死不明。”黄药师打断他，声音很沉，“我查了三年。那夜袭击古墓的，除了百损道人，还有**怯薛卫的高手。他们不是为《****》，是为别的。”
“别的？”
黄药师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杨昭。是块铁牌，乌沉沉，正面刻着狰狞的狼头，背面是弯弯曲曲的**文。
“这是怯薛卫的令牌。我在古墓废墟里找到的。”黄药师说，“**人想要你爹的命，不奇怪。杨过这些年杀过的**将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们大动干戈，联合百损道人这样的高手，趁大雪封山偷袭，不像只是为了报仇。”
“那是为了什么？”
黄药师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
“倚天屠龙。”
杨昭怔住。他听娘亲提过，说江湖上有两件神兵，一刀一剑，藏着惊天秘密。可那和爹爹有什么关系？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黄药师收起令牌，“但你爹失踪前，曾托人给我带过一封信。信上说，他查到了些线索，关于当年襄阳城破的真相，关于郭靖黄蓉夫妇留下的后手。他要亲自去查，让我照看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海风忽然急了，吹得桃树哗哗作响。杨昭抱紧膝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所以，我爹娘他们，可能还活着？”他声音发颤。
“可能。”黄药师顿了顿，“也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杨昭懂了。三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什么都没有，就像被大海吞没的船，连块木板都漂不回来。
“我要去找他们。”杨昭站起来，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灼人。
“去哪儿找？”
“**。百损道人。怯薛卫。所有可能知道线索的地方。”
黄药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头：“你现在去，是送死。”
“那我就练到能**他们为止。”
“练到什么时候？十年？二十年？”黄药师也站起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等你练成，你爹娘若还活着，也等不了那么久。若已经……你练成了又有什么用？”
杨昭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有什么用？就算他练成天下第一，能杀光所有仇人，可爹娘回不来了，空性大师回不来了，那些死在少林的僧人回不来了。
他忽然觉得累，累得站不住，又坐回石头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一只大手按在他头顶。很轻，带着外祖父身上特有的檀香和药草味。
“昭儿，”黄药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杨昭从未听过的温和，“报仇不是人生的全部。你爹娘若在，也不希望你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那他们希望我怎么样？”杨昭闷声问。
“像个人一样活着。”黄药师说，“有悲有喜，有爱有恨，会为春花秋月感动，会为不平事愤怒，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拼命，也会在夜深人静时，为自己斟一杯酒，敬这多难又可爱的人间。”
杨昭抬起头。月光下，外祖父的眼睛很深，很深，深得像海，可海底下，有温暖的光。
“可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像个人一样活着。”他喃喃道，“我只会练功，只会想着变强，只会……”
“那就从明天起，学着怎么活。”黄药师收回手，望向海天交接处，那里，启明星正亮起来，“跟我出海，打鱼。桃花岛的鱼，比别处的鲜。”
杨昭愣住：“打鱼？”
“怎么，瞧不上？”黄药师挑眉，“你外祖父我，当年也是靠打鱼养活了妻女。武功再高，也得吃饭。”
他说完，转身朝竹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对了，明天起，加练一门功夫。”
“什么？”
“烧火做饭。”
杨昭坐在石头上，看着外祖父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海风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桃花的甜香。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落在石头上，很快被风吹干。
他举起玉箫，又吹了一曲。还是《碧海潮生曲》，可这次，箫声里不再只有苍凉，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很轻，很柔，像月光，像潮水，像这座岛上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桃花。
潮声阵阵，像在应和。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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