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镜中之我------------------------------------------。，按照手机备忘录里那条仅存的线索来到这里。“如果明天还记得，就去城西”——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写的，但翻看记录时发现，同样的内容在过去三个月里重复出现了十一次。每一次都被划掉，旁边标注着“忘了”两个字。像是有人反复写下同一句提醒，又反复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什么。，他记住了。。。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交错，把天空剪成细碎的蓝色碎片。斑驳的树影落在青石板路面上，随风晃动，像水面上的光斑。书摊一个挨着一个，沿着街道两侧延伸，卖的大多是泛黄的旧书和不知年代的杂物——八十年代的连环画，九十年代的言情小说，封面上印着早已过世的明星照片。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腐朽后特有的酸涩气味，混合着路边小摊煎饼果子的香气和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经过一个**旧地图的摊位，泛黄的图纸上画着早已改道的河流和已拆除的街区；又路过堆满老式连环画的三轮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一个戴老花镜的摊主正用鸡毛掸子清理书脊上的灰尘，细小的颗粒在阳光中飞舞，像一群微型的萤火虫。“小伙子，找什么书？”。问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一把老旧的竹椅上，面前铺着一块褪色的蓝布，上面零散地摆着几摞旧书。与其他摊位不同，他的书没有分门别类，小说、画册、手稿、旧杂志混在一起，像是随意堆放上去的，又像是遵循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秩序。“随便看看。”陆辰蹲下来，手指划过一排书脊。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出版物，封面的颜色褪得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黄，像秋天的落叶堆在一起。有一本叫《镜中人》的旧小说，封面上的女人的眼睛被撕掉了，留下一个空洞。“随便看的人，眼睛里不会带着那种神色。”老人摘下老花镜，用衣角缓慢地擦拭着镜片，“你在找一样东西，但你自己也不知道它是什么。这种神色我见过。见过很多次。”。他抬起头，老人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是看过了太多带着心事前来的人，太多的寻找与太多的失落。“我写过一张纸条，让我来城西。”他说，“但我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的事情，有时候比记得的更重要。”老人从椅子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层层叠叠的旧布，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损严重，露出下面的纸板，用一根老化的橡皮筋箍着。“这是你的吧？”。在手指触碰到封面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某根弦被拨动了。他认识这个触感。人造革的纹理，右下角那块磨损的位置被磨得光滑，橡皮筋绷紧的力度不松不紧——这一切都熟悉得令人不安，像在陌生的城市突然闻到了家的味道。。
是他的字迹。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有他特有的习惯，那些微微向右倾斜的笔画，那些喜欢连笔的**惯。
“第一天。我叫陆辰，今年二十六岁。我在找一个人。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知道她存在。每次遗忘之后，我都会回到这里。回到这条街，回到这个市场，回到这本笔记本面前。”
陆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简短的记录，有些是长篇的独白，有些只是零散的词句。更多的是素描，画着同一张脸的不同角度——正面的、侧面的、低头的、微笑的。那是一张女人的脸，眉目清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哀伤，像是盛着整个雨季的天空。
他画过这张脸。不止一次，是几十次，上百次。每一幅素描的线条都充满了反复修改的痕迹，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起毛，有些线条被反复描摹加深。像是在用画笔反复确认某个记忆，反复描绘一个随时可能消散的影子。
“想起来了吗？”老人问。
陆辰摇摇头，视线却无法从那些素描上移开。他不记得自己画过这些，但他的手指记得。他能感觉到笔杆压在食指关节上的力度，那个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能回忆起铅笔划过纸面时的沙沙声，那种细微而亲密的声响；能感受到画她眼角那颗泪痣时笔尖的犹豫。这些身体记忆潜藏在皮肤之下，比大脑的储存更加顽固，更加真实。
“三个月前，你第一次来我这里。”老人缓缓说道，声音像风吹过旧书页，“那天下雨，你浑身湿透，站在我的摊位前，眼睛直直地看着这本笔记本。你买走了它。每隔几天你就会回来，坐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路边的一块青石，石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一画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你会跟我说话，说你在等一个人。但更多时候你只是画，画完了就走。下一次来，又像是第一次见到我，第一次见到这本笔记本。你会重新翻看自己写的东西，像是在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陆辰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素描上。那张脸被画得很仔细，连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发丝的纹理都一根根描绘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笔迹比正文更加用力：“她说过会在镜子里等我。”
“镜子。”陆辰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舌尖抵住牙齿，发出这个音节。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什么。
对面那家已经关门的花店，落满灰尘的玻璃橱窗上映着街道的倒影。书摊、梧桐树、来往的行人——以及一个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披肩，面容模糊在玻璃的反光和灰尘之中，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水墨画。
陆辰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差点摔倒。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有骑着共享单车飞驰而过的少年。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穿白裙子的女人。
他再去看玻璃橱窗，倒影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个站在旧书摊前的男人，伸着脖子，姿态僵硬。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看见她了，对不对？”老人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这就对了。遗忘不是结束，是开始。你只是走丢了一小段时间，现在，你开始往回走了。”
陆辰攥紧手中的笔记本，指节发白。橡皮筋勒进他的掌心，带来细微的疼痛，这种真实的痛感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忽然明白了那条反复被写下又被划掉的备忘录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要来找一本书，或是一个地方，或是一件被遗忘在旧货市场的物品。
他是在找一个人。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
一个在镜子里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