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咫尺间  |  作者:镶柠  |  更新:2026-05-13
陪伴------------------------------------------。,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照亮了电梯里那片昏暗的空间。沈屿站直了身体,走了出去。顾衍之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门诊大厅,推开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带着一股干燥的、快要下雨却还没下的那种气味。沈屿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偏头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正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查什么。“你下午有课吗?”沈屿问。“没有。那你为什么跟过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吃了吗?”。他想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今天有没有吃过东西。好像没有。昨天晚上在医院坐着,后来趴在床边睡着了,醒来就接到电话,然后就赶过来了。中间隔了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在他这里变成了一条被揉皱的线,拉不直,也捋不清。,大概就知道了答案。他没有说什么“你怎么能不吃饭”之类的话,只是转过身,往医院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屿一眼。:跟上来。。,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手工拉面”四个红字。顾衍之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屿在他对面坐下来。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的电视机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茬一茬地响,填满了整个空荡荡的空间。,没看沈屿,直接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两碗红烧牛肉面,一碗不放香菜。”,走了。“你怎么不问我吃不吃香菜?”沈屿问。
“上次吃火锅,你从方旭碗里把香菜挑出来了。”
沈屿想起来了。那是开学第一周的火锅,方旭点了一盘香菜,下锅之前沈屿从他碗里把那撮绿色的碎叶子一根一根地拈出来,放到碟子边上。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有人注意到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两碗面,一碗上面浮着翠绿的香菜碎,另一碗干干净净,只有深褐色的汤和白色的面条。不放香菜的那碗推到沈屿面前。
沈屿低头吃了一口面。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把胃里那片荒芜了很久的土地润湿了。他吃了两口,又吃了两口,筷子夹面的动作从慢到快,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它太需要这些了。
“顾衍之。”
“嗯。”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管。”
顾衍之正在挑面条,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没有。”
“没有什么都管,”他把一筷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只管了一点。”
沈屿低头看着碗里那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没有说话。他夹起一块,咬了一口,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不是站在食堂窗口前狼吞虎咽,不是在医院走廊里啃冷掉的包子,而是坐在一个有桌子的地方,面前有一碗热的、有人特意说了“不放香菜”的面。
他没有让那股热意变成眼泪。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假装在喝汤。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棉絮。风比来的时候更大了,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回学校?”顾衍之问。
沈屿摇了摇头。他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沈英兰的主治医生周医生发来的,关于配型的注意事项和需要的检查项目。他把消息看了两遍,又把屏幕按灭了。
“下午还要抽血,”他说,“我**配型检查,我需要去抽一管。”
“几点?”
“三点。”
顾衍之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一点半。他想了想,说:“那还有一个半小时。你昨晚没睡,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沈屿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被一个哈欠截住了。他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哈欠打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眼眶里泛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顾衍之已经帮他做了决定。他转过身,往医院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偏头看着沈屿。又是那个眼神——不是命令,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温和的、不动声色的宣告:跟我走。
沈屿跟在他后面,忽然想起一个词。他小学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讲的是企鹅,说企鹅群里有的时候会有几只企鹅走在最前面,挡住风,让后面的企鹅少受一些冷。他不记得那个词是什么了,但看着顾衍之的背影,他觉得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没有回病房,而是去了住院部楼下的休息区。那里有几排连在一起的塑料椅子,坐垫是蓝色的,靠背是白色的,坐上去会发出一种咯吱咯吱的声响。顾衍之选了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以为他睡不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意识,发出嘈杂的、让人无法安静的声响。但没过多久,那些声响就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有人调低了音量。
他的头歪了一下,靠在了什么软的东西上。不是椅背,椅背是硬的。这个东西是软的,带着温度,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想那是什么了。
他睡着了。
沈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
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怎么靠在他肩上”,而是“几点了我有没有错过抽血”。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两点四十。他松了一口气,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脑袋正枕在别人的肩膀上,而且枕了很久——因为顾衍之的衬衫肩部那一块已经被压出了一道褶皱,布料上有浅浅的湿痕,像是汗,又像是没擦干的水。
他猛地坐直了。
“几点了?”顾衍之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肩膀上突然少了一个脑袋的重量是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两点四十。”沈屿说,声音有点干,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顾衍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边的肩膀。动作幅度不大,但沈屿看到了,那一瞬间他的动作不是刻意的,而是身体在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之后的自然反应。那意味着顾衍之在他睡着之后,一直没有动过,没有抖肩,没有翻身,没有做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把他惊醒的动作。
沈屿看着他把肩膀转了转,又转了回来。
“走吧,”顾衍之说,“抽血的地方在三楼。”
他没有提刚才的事。
抽血窗口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排了七八个人。沈屿走到队伍的最后面站定,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
“你不用等我,”沈屿说,“你先回学校吧。”
顾衍之没动。
“我说真的,”沈屿又说,“抽个血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沈屿无法反驳的话:“回去也没有事。”
沈屿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顾衍之的生活轨迹简单得不像一个大学生——宿舍,食堂,图书馆,偶尔打一场球。他不玩游戏,不追剧,不看综艺,手机上的娱乐软件删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个在信息时代主动选择做减法的人。
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沈屿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人,拎着一袋CT片子,塑料袋的提手勒得他手指发紫。沈屿看了一眼,帮他把袋子接过来放到椅子上。老人说了声谢谢,沈屿摇了摇头,说不用。
顾衍之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什么。
轮到沈屿的时候,他坐到窗口前面的椅子上,撸起袖子,把手臂伸过去。他的手臂不算细,但血管很明显,青色的纹路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护士拍了拍他的肘窝,找了找血管,针头刺进去的时候,沈屿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出声。
血顺着针管流进试**,深红色的,在透明的玻璃**晃了晃,像是一种安静的、有节奏的流动。
“好了,按着。”护士把棉球按在针眼上,让他自己按住。
沈屿用另一只手按住棉球,站起来的时候头稍微晕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了桌沿,那阵晕眩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恢复视线的时候,看到顾衍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创可贴。
顾衍之把他按棉球的那只手拿开,把创可贴贴在了针眼上。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在任何一个步骤上多停留哪怕零点几秒,但贴的时候却很慢——他用拇指把创可贴的每一寸都按实了,从头按到尾,像是在确认它不会轻易脱落。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雨了。不是大雨,是很细很密的那种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像是有人在用很细的针尖轻轻扎着。顾衍之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和来的时候一样,往沈屿的方向偏了偏。
沈屿这次没有推回去。
他就让那把伞偏着,让自己的肩膀完全藏在伞面的阴影里。顾衍之的肩膀露在外面,被雨丝打湿了一小片,但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们在雨里走了一段路。沈屿忽然开口了。
“顾衍之。”
“嗯。”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妈是什么病。”
顾衍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说:“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
沈屿看着他被雨打湿的右肩,那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慢慢扩大,像是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肝硬化,”沈屿说,“失代偿期。需要做肝移植。费用很高,我付不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像一个很小的、很深的结,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顾衍之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多少钱?”他问。
沈屿摇了摇头。
“多少钱?”顾衍之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急切,但那个问法不像是在打听,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决定要参与的事情。
沈屿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不是好笑的那种想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的夜路,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盏灯,不是那种刺眼的、明亮的光,而是一盏很远的、很微弱的灯,但你知道它就是朝着你的方向的。
“五十万往上,”沈屿说,“具体多少,要看后续的治疗方案。”
顾衍之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我帮你想想办法”,也没有说“你别担心”。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屿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在公交车上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会晚回。顾衍之回了一个“好”字。
他推门进宿舍的时候,方旭和陈屿白都在打游戏,耳机戴得严严实实,没有注意到他回来。顾衍之的书桌亮着台灯,但人不在椅子上。沈屿没有多想,把书包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他桌上多了一个保温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走过去,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保温桶。盖子拧得很紧,他拧开的时候费了一点力气。热气冒上来,带着鸡蛋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腥甜。
是一碗蒸蛋羹。表面平滑得像一面镜子,晃一晃还会有微微的颤动。没有葱花,只有几滴酱油点在中心,颜色均匀地晕开,像是有人用毛笔在上面点了一笔。
保温桶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顾衍之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清楚:“给阿姨的,你尝尝咸淡,不行我重做。”
沈屿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
他拿起旁边放着的干净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蛋羹嫩得像水一样在舌尖上化开,咸淡刚好,酱油的咸味和蛋本身的鲜味叠在一起,不苦,不腥,温度也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他把盖子重新拧好,提着保温桶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碰到刚洗完澡回来的顾衍之。顾衍之一手拿着毛巾擦头发,看到他手里的保温桶,脚步顿了一下。
“你去哪?”他问。
“送上去。”沈屿说。他把保温桶往上提了提,意思是给妈妈送去。
顾衍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桶,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沈屿的脸上没有那种要哭的表情,甚至带着一点点很淡的笑,但那种笑不是开心,也不是撑出来的坚强,更像是一种被人从深水里捞出来之后、踩到实地的那一刻,脸上自然而然会出现的东西。
“外面下雨,带把伞。”顾衍之说。
沈屿点了点头,从他的桌旁走过,拿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不是他自己的,是顾衍之的。他没有说“借一下”,顾衍之也没有说“你拿吧”。伞就在那里,他拿了就走了。
沈屿走出宿舍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地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上,反射出一片碎金似的光。他把伞收拢了拿在手里,没有撑开,提着保温桶走在湿漉漉的路上。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像是一块冷毛巾敷过来,但他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桶,想了想顾衍之坐在厨房里等水烧开的样子——他不知道宿舍楼里有没有厨房,也许有,在一楼,一个公用的、不大的操作间,他从来没去过。但顾衍之去过。顾衍之在那个人可能不会去的、没有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做了这样一碗东西,装进保温桶,放在他的桌上。
保温桶握在手里,透过桶壁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不多不少,刚好不会烫手。
沈屿走进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换成了夜间的模式,比白天暗了一些,更安静了。他推开病房的门,沈英兰醒着,歪在床头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沈屿走过去。
沈英兰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看到他手里的保温桶,露出了一个好奇的表情:“这是什么?”
“蒸蛋羹,”沈屿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个朋友做的。”
“朋友?”沈英兰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
沈屿没有解释。他舀了一勺蛋羹,吹了吹,送到沈英兰嘴边。沈英兰张嘴吃了,嚼了嚼,咽下去。她的眉头没有皱起来——这是最近很难得的一件事。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皱眉,因为嘴里发苦,什么都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
她咽下去之后,看着那碗蛋羹,说了一句:“好吃。”
沈屿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个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满足,像是吃到了很久没有吃到的、记忆里的那种味道。
他忽然很想回去告诉顾衍之:她说好吃。
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说出来之后反而会显得不够郑重。
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沈英兰把那碗蛋羹吃完。沈英兰吃到最后的时候,伸出手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掌心,但力气比之前大了一些——不,也许不是力气变大了,是沈屿的手变软了。他的骨头不再那么硬邦邦地撑着,而是放松下来,被她握着。
“你那个朋友,”沈英兰说,“人挺好的。”
沈屿点了点头。
“改天让他来,我见见。”
沈屿又点了点头。
他把保温桶洗干净,盖子拧好,提着它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轻轻的回响。电梯来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是周医生。
“沈屿,”周医生看到他,点了点头,“配型的血抽了?”
“抽了。”
“结果大概三到五天出来,到时候我通知你。”
“好。”
电梯到了一楼。沈屿走出去的时候,周医生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
沈屿回头笑了一下:“知道了,谢谢周医生。”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很小,几乎感觉不到,但落在皮肤上是凉的。他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在回去的路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伞的影子在地面上是一个圆形的、缓缓移动的暗影。他想,顾衍之这个人很奇怪,明明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做事情也从来不说为什么要做。但他饿了的时候有面吃,累了的时候有肩膀靠,抽完血有创可贴,妈妈没有胃口的时候有蛋羹。
这些事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关联,但被顾衍之做出来之后,就变成了一根链条,一环扣一环,刚好把沈屿身上那些快要散架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接了回去。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顾衍之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沈屿把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收拢了,抖了抖伞面上的水,放回顾衍之桌边的伞架上。然后把保温桶放在顾衍之桌上。
“洗过了。”他说。
顾衍之看了一眼保温桶,“嗯”了一声,没有问沈英兰喜不喜欢吃。
沈屿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一本书,看了两行,又合上了。
“顾衍之。”
“嗯。”
“她说很好吃。”
顾衍之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沈屿重新翻开书。
这一页他看进去了。不是因为那些字变得容易读了,而是因为他心里那个翻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安静下来了。不是消失了,只是暂时安静了,像一个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的风浪。
那只手的温度,和今天下午他靠在顾衍之肩膀上时,透过衬衫布料传来的温度,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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