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迫入局------------------------------------------，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劣质**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气味。白炽灯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对面是穿着深蓝制服、面色冷峻的乔楚生。桌上摊开放着他的旧皮箱，里面的东西被一件件拿出来：皱巴巴的衣服、几本外文书、放大镜、镊子、小刀、笔记本，还有那个装着红色粉末的小玻璃瓶。“路垚，二十五岁，苏州人，圣约翰大学医科肄业。”乔楚生翻阅着一份刚调来的简单档案，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年轻人，“昨晚十一点二十分，你出现在圣尼古拉斯教堂外，在警戒线附近逗留超过半小时。解释一下。”：“长官，误会，纯属误会。我就是路过，好奇，看了一眼。那五百大洋的悬赏……”他搓了搓手指，“谁不心动啊？心动到半夜带着专业工具去案发现场‘路过’？”乔楚生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教堂墙根的红色粉末，是你刮走的？是……是我。”路垚咽了口唾沫，“但我真是想提供线索，换点赏金。长官，我穷得叮当响，房租都交不起了……线索？”乔楚生冷笑，“说说看，什么线索值五百大洋？”。他知道，不说点真东西，今天怕是出不去了。“第一，”他伸出食指，“死者沈怀璧的死状，不是爆炸，不是常规毒药，也不是强酸强碱。爆炸会有冲击伤和烧伤残留，毒药需要时间起效且有特定症状，强酸强碱腐蚀会有明显化学反应痕迹和气味。但根据报纸描述和现场巡捕的闲谈，”他瞥了一眼门外，“死者是瞬间从内部开始‘溶解’，体表无明显外伤，这更像某种生物酶的作用——比如某些特殊细菌或提取物，能在极短时间内分解蛋白质和脂肪。”。“第二，”路垚继续，语速加快，“现场留下的那个符号。我虽然没亲眼见到，但根据描述和粉末气味推断，绘制用的‘颜料’不是普通血液或油漆。它有极淡的矿物和硫磺味，可能混合了朱砂、硫磺和某种特殊黏合剂，这不像临时起意，更像某种有特定含义的仪式性标记。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落在乔楚生手边一份现场物证记录上——那是他刚才偷瞄到的，“死者西装袖口，提取到微量粉色花粉。这个季节，上海本地常见的开花植物是桂花（黄）、菊花（各色）、木芙蓉（粉白），但那种亮粉色、颗粒极细的花粉，我在植物图鉴上见过，属于一种原产南美的热带花卉，叫‘珊瑚藤’，上海极罕见，只在个别洋人私人温室或高级花房里可能有栽培。”。，许久没说话。这个看起来落魄潦倒的年轻人，仅仅凭借一点粉末、几句描述和偷瞄到的记录，就在几分钟内说出了比他手下勘查一天还接近核心的推断。不是瞎猜，每条都有理有据。“你学医的，还懂植物学和化学？”乔楚生缓缓问。
“家学……有点杂。”路垚含糊道，眼神飘忽了一下，“长官，我这线索，值点钱吧？不用五百，一百，五十也行……”
乔楚生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路垚，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教堂**，**爆炸，法国人一天三道电话催命，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盯着。你这点‘线索’，扔出去，可能明天黄浦江里就会多一具浮尸。”
路垚脸色一白。
“但你的脑子，”乔楚生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很有用。这案子邪门，我需要一个能看出邪门在哪里的人。从现在起，你被巡捕房‘征用’了，协助破案。”
“征、征用？”路垚瞪大眼，“长官，这不合适吧？我就是个平头百姓……”
“日结工资，十块大洋。”乔楚生打断他，“包食宿。破案后，悬赏照领。”
十块！日结！路垚心脏狂跳了一下，这比他之前在中学代课高多了！但……
“危险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说呢？”乔楚生挑眉，“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路垚眼珠一转，“得加钱。危险工作，日结十五。还有，住宿不能是巡捕房宿舍，得是单间，安静，能洗澡。吃饭不能是巡捕房大灶，得额外补贴伙食费……”
乔楚生看着他掰着手指算账的样子，气笑了：“你当是菜市场买菜？”
“长官，知识就是力量，人才就是资本。”路垚一本正经，“我这脑子，值这个价。不然您去找别人分析花粉和酶去？”
两人正僵持，审讯室的门被砰地推开。
“哥！你不能这样！那照片是我的独家！”白幼宁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依旧穿着昨天的修女服（看来是没来得及换），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巡捕阿斗。
乔楚生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你又来干什么？”
“我来要我的相机和胶卷！还有，”白幼宁目光一转，落在路垚脸上，愣了两秒，忽然指着他，“咦？你不是我家的房客吗？那个欠了两个月租的路先生？”
路垚也愣住了，仔细一看——这不是之前亭子间隔壁的房东小姐吗？虽然只见过一两次，但印象深刻，因为这位小姐收租时气势汹汹，还总爱打听各种八卦。
世界真小。
乔楚生看看路垚，又看看白幼宁：“你家房客？”
“对啊！就住闸北亭子间那个！”白幼宁眼睛一亮，瞬间换了副面孔，凑到路垚面前，“路先生，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能帮我哥破案？”
路垚干笑：“混口饭吃……”
“太好了！”白幼宁一拍手，转向乔楚生，“哥，这样，胶卷我可以暂时不要，但案子的进展，我得有独家采访权！我还能提供帮助——沈家的事，我可知道不少内幕哦。沈万荣表面做纺织，暗地里和***、法国人都有生意往来，他儿子沈怀璧前阵子还和百乐门一个**纠缠不清……怎么样？让我加入，我提供情报，你们办案，我写报道，三赢！”
乔楚生看着眼前这两人——一个见钱眼开但脑子惊人的前房客，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但消息灵通的妹妹。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这组合虽然离谱，但或许……真的有用。
“行。”他最终开口，“白幼宁，你可以跟着，但不许乱发报道，一切听指挥。路垚，日结十二块，包食宿，单间，伙食补贴另算。但有一条——”他目光扫过两人，“一切行动听我安排，擅自行动，或者泄露消息，后果自负。”
路垚还在心疼那没谈下来的十五块，但看看乔楚生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成交。”
白幼宁则兴奋地比了个“耶”。
“现在分工。”乔楚生铺开现场图和资料，“路垚，你重点查那个花粉来源，还有‘生物酶’的可能性，需要什么设备、资料，列单子。白幼宁，去挖沈家的人际关系、近期异常，特别是沈怀璧接触过的人和事。我去排查教堂人员、婚礼筹备相关方。每天下午五点，在这里汇总情况。”
三人对视一眼，某种奇异的同盟，在这间充满霉味的审讯室里，初步达成。
然而，危险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下午，路垚泡在工部局公共图书馆的外文书籍区，试图查找有关特殊生物酶和南美珊瑚藤的资料。图书馆高大空旷，书架投下长长的阴影，只有零星几个读者。
他正踮脚去够书架顶层一本德文的《酶化学导论》，忽然，眼角余光瞥见斜后方书架间，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让路垚后背一凉。
他假装没看见，抽出书，走向阅览区。眼角余光里，那个男人也动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路垚加快脚步，穿过一排排书架。图书馆很大，人很少。他能听到身后同样加快的、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猛地拐进两排书架间的狭窄通道，将书塞回原位，然后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灰色的裤脚出现在视线边缘，停在通道入口。
路垚屏住呼吸。
下一刻，一只手猛地从上方探下来，直抓他的后颈！那手五指如钩，带着劲风！
路垚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扑，狼狈地滚倒在地，躲开了这一抓。他抬头，看见一张蒙着黑布的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没有废话，蒙面人一步上前，一脚踢向路垚的脑袋！动作快、狠、准，绝对是练家子！
路垚连滚带爬地躲开，书架被踢得晃动，书本哗啦啦掉下来。他抓起一本厚皮词典砸过去，蒙面人侧头躲过，词典砸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救命！有人吗！”路垚扯开嗓子大喊，同时手脚并用地向后爬。
蒙面人眼中凶光一闪，似乎没想到他会叫喊，犹豫了半秒。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的声音：“什么声音？谁在那儿？”
蒙面人狠狠瞪了路垚一眼，转身，如鬼魅般闪进书架深处，消失不见。
路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衬衫。刚才那一脚，如果踢实了，他脑袋恐怕就开花了。
***举着煤油灯跑过来：“先生，你没事吧？刚才……”
“没、没事，”路垚扶着书架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捡起散落的东西，手指还在颤抖。对方是冲他来的，而且是要下死手。是因为他查的案子？还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当晚，乔楚生推开闸北那间亭子间的破木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路垚缩在墙角，就着昏黄的灯光，啃着一块干硬的面包。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个歪腿的桌子，几乎空无一物。窗户漏风，深秋的寒意无孔不入。
听到动静，路垚惊惶抬头，看到是乔楚生，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恐惧还未散尽。
“我听图书馆的人说了。”乔楚生走进来，环顾这贫寒的住处，眉头皱紧，“有人袭击你？看清样子了吗？”
“蒙着脸，动作很快，像是……专业的。”路垚声音有些哑，“乔探长，这案子，比想象中还危险。我不想挣这个钱了，您另请高明吧。”
乔楚生沉默地看着他。这个年轻人脸上有未褪的惊悸，但眼底深处，还有一种不甘和好奇——那是属于聪明人被触及知识谜题时的本能。
“你现在退出，只会死得更快。”乔楚生冷冷道，“对方已经盯**了。你以为躲回这里就安全了？”
路垚脸色更白。
乔楚生不再多言，从腰间解下一把乌黑锃亮的**，放在桌上。枪很新，是美制柯尔特M1911，保养得极好。
“明天早上，搬到巡捕房后面的职员宿舍，三楼最里间，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乔楚生声音没什么起伏，“枪拿着，防身。不会用，明天我让人教你。路垚，这浑水你已经蹚了，现在想上岸，除非把水抽干，或者……淹死在里面。”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十二块一天，照算。但命只有一条，自己掂量。”
门被带上。脚步声渐远。
亭子间里重归寂静。路垚盯着桌上那把枪，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幽光。他又看了看手里干硬的面包，和这间漏风的破屋。
许久，他伸出手，握住了枪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