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马威------------------------------------------。，手里端着一杯公司茶水间的免费咖啡。，键盘声稀稀拉拉，像还没睡醒的脉搏。，所有人的目光都抬起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他听见了四种声音：——好奇，像弦乐被轻轻拨了一下，很快收住。——警惕，像两片金属轻轻摩擦，酸，硬。（工牌写着“孙”）——幸灾乐祸，像开水冒泡，咕嘟咕嘟，压都压不住。。角落靠墙的位置，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年轻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正对着电脑屏幕吃包子。他没有抬头，但他的安静很刻意——太安静了，像有人在一段录音里按了暂停。，找到贴着自己名字的工位。最靠外，背后是过道，左边是打印机。位置很标准——“你不重要”。，开机。，办公室里响起一个声音。“哟，新来的陆经理？”。
那个胖男人已经站起来了，笑意堆在脸上，但陆潜只听见他声音底下的幸灾乐祸，像一碗热油里溅进了水滴，噼啪响。
“孙德胜。”
胖男人伸出手，“销售二组组长。欢迎欢迎。”
陆潜和他握了手。手掌潮湿，力道太大，故意捏人的那种。
“听说你是宋总亲自挖来的？”
孙德胜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办公室听见，
“广源商贸？我没记错的话，去年差点发不出工资那家？”
办公区安静了一瞬。
打印机还在转。
但键盘声停了。
陆潜把自己的手从孙德胜的掌心里抽出来：
“那你还记得挺清楚。”
孙德胜笑容不变：
“咱们做销售的，记性好是基本功。别介意，我就是好奇——广源那边带过来的资源不少吧？”
“没带资源。”
“哦？”
孙德胜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这个动作的幅度刚好足够让周围人看在眼里，
“那带过来的是？”
陆潜没说话。
他低头喝了口咖啡，然后抬头看着孙德胜的眼睛。
“一个空杯子。”
“什么？”
陆潜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
“从广源带出来的就这个。喝完再倒。”
孙德胜的表情僵了一秒。他大概在判断这句话是自嘲还是挑衅。没判断出来。
打印机停了。
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第一次正眼看向陆潜。
角落里那个吃包子的polo衫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行了，孙胖子，别一大早就跟人套近乎。”
polo衫男人站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丢进垃圾桶，然后走到陆潜面前，
“何远舟。市场部副经理。”
他说“副经理”三个字时，声音底下有一种很轻的刮擦声——戒备，但不带恶意。
“也是副经理？”陆潜问。
“对。”
何远舟笑了笑，
“你去年的业绩是多少？”
“我在广源做行政。”
“行政。”
何远舟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回头看了一圈办公室里的同事，
“兄弟们听见没？来了个做行政的副经理。”
没有人笑。
气氛反而更安静了。
何远舟转回来，笑容已经收回去了。
“你最好别让我太难堪。”
“怎么算难堪？”
“你在我的市场部，”
何远舟说，
“坐在我的人旁边，用我的项目练手。这就是难堪。”
陆潜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声音很轻，像杯子碰到杯垫。
“你确定，”
他说，
“是你的市场部？”
何远舟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很重，很急，像有人在用鞋跟敲地板。
刘传志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五十岁的人，步子比三十岁的还快。他的目光在办公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潜身上，停住。
“陆潜？跟我来会议室。销售部全体早会，你也参加。”
“我是市场部。”
“现在是了。”
刘传志说完，转身就走。
何远舟看着陆潜，嘴角浮起一丝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终于等来好戏的幸灾乐祸。
“去吧。”
何远舟往边上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是宋总的人，让咱们刘副总好好关照关照。”
陆潜从桌上拿起笔记本，跟着刘传志走出办公室。
他听见身后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但情绪的杂音像蚊子一样钻进他耳朵——好奇、嫉妒、轻蔑、等着看好戏的兴奋。嗡嗡嗡。
他合上耳朵。
会议室比昨天大了一倍。
长条桌前坐了十二三个人，全是销售部的人。陆潜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没有人说话，但陆潜听到至少五个人的心底在响——
“就是他？”
“看着挺普通。”
“老刘今天要杀鸡了。”
“宋总怎么想的。”
“可惜了。”
最后这个念头，来自一个坐在末尾的年轻女孩。她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工牌上写着“韩笑”，但她的表情一点都没笑。她看着陆潜，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敌意，而是同情。
陆潜在末席坐下。
刘传志在主位上，双手撑着桌面，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样的姿势，他在自己掌控的会议室里持续了二十多年。
“今天早会，先介绍个新人。”
他没指陆潜，只是朝陆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陆潜，新来的，暂时挂在市场部。宋总特别关照过的人才。”
“特别关照”四个字，他说得特别清楚。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陆潜的余光捕捉到这些眼神，但他没动。
“既然是人才，就要用起来。”
刘传志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投影仪亮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咱们销售部最近在跟明市北区物流园的项目。这个项目有多大，不用我多说——今年明市六张网建设的配套工程，算力网和物流网两网叠加，第一期预算做到了三千万。咱们锐风如果能拿下其中智慧仓储改造的子项目标，今年的业绩就提前达标了。”
刘传志翻了下一页幻灯片。
“但竞争对手不少。科创物联、中通智能，还有市外几家，都盯着这块肉。咱们的报价比他们高百分之七，优势在哪？”
一个销售组长举手：
“服务方案完全对口。咱们是明市本土企业，属地化优势很明显。”
“优势在方案上，但劣势在价格上。百分之七，对于**项目来说不是小数字。”
刘传志的目光划过整个会议室，最后定在陆潜身上，
“陆经理，你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
陆潜看见了孙德胜的表情——等着看好戏。看见了何远舟抱着手臂靠在门口的姿态——虽然他是市场部的人，但显然有人通知了他这场早会的“主题”。
刘传志不是来征求意见的，他是来让他当众现眼的。
一个新来的行政岗，能有什么方案？
陆潜翻开笔记本。本子是空白的，他还没写过一个字。
但他开口了。
“科创物联的报价之所以低，是因为他们的方案上周改了。”
刘传志拿着遥控器的手微微一顿。
陆潜继续说：“他们在智慧仓储的传感器招标中，由原来报价较高的进口设备，换成了东莞本地供应商的替代品，直接把硬件成本降了超过一成。
但这个型号的传感器，在去年**的某个试点项目中曾因为与现有仓储管理系统不兼容，导致开标前两天需要紧急调整方案。
如果明市北区的项目沿用类似系统架构，进口与国产的不兼容风险是可以预判的。”
会议室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个坐在末尾的韩笑，正在低头快速翻着一份文件。
“陆经理说得对。”
她抬起头，“科创物联上周确实更新了他们的供应商名录。换成东莞的了。”
刘传志的脸沉下来了一丝，但很快就恢复了。
“方案差异你知道，”
他说，“那解法呢？”
陆潜知道他不能给出一个完整的解法。
一个刚入职的人，拿不出针对性方案。
但他也不能说不知道。
刘传志就是要看他认输。
“解法不是算出来的，是聊出来的。”
“什么意思？”
“咱们报价高的那百分之七，真正被卡住的，是采购方的安全感。
只要把后期维保这部分单独拎出来做个增值承诺，让方案本身成为报价的一部分，价格的权重就会下降。
具体怎么分割，需要和甲方聊一轮才知道。
这方面，刘总人脉比我熟。”
他把球轻轻踢了回去。
不带**，甚至把“人脉比我熟”说得很诚恳。
刘传志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啪嗒一声。
“行。先不细聊。今天叫你来的目的是另外一件事。”
陆潜知道真正的事来了。
“你不是市场部吗？”
刘传志转头看了看何远舟，又转回来，
“何经理手里压着一个客户的应收款，快一年了，业务员换了三轮都追不回来。公司决定，把这个客户交给你负责。”
何远舟从门口走过来，从手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陆潜面前。
“方远物流，老板姓方，欠咱们三十七万。”
何远舟的表情很淡，
“原来是我亲自跟的客户。但他现在不接我电话。”
“为什么不接？”
“因为我让他还钱。”
这个回答很诚实。诚实到陆潜的耳朵里响起一丝别的声音。
试探。
何远舟的这句话底下，是试探。
他们在看他怎么接。
是推掉，还是硬接。
推掉，就等于承认自己没用，第一印象定死。
硬接，一个追了一年都追不回来的烂账，谁接谁死。
有几个人已经在低头偷笑。
孙德胜的笑声最响。
“陆经理刚来就被刘副总委以重任，”
孙德胜说，声音里的幸灾乐祸像烧开了的水壶，噗噗冒着热泡，
“可见刘副总对这新来的有多重视啊！”
陆潜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过来，拆开。
里面是几张对账单，一份合同复印件，和一页最后一次催收的记录。
记录上写着五个字，是催收员的描述——
“此客户已失联。”
陆潜不知道方远物流是谁，不知道那个方老板是什么人物，不知道前面三轮催收分别经历过什么。
何远舟说他还算“诚实”地隐瞒了这些信息，但陆潜耳朵里的刮擦声告诉他，何远舟在这一刻正极力隐藏的，是一种期待落空的隐秘担忧。
但陆潜还是把信封收下了。
他站起来。
“下周三前。”
“什么？”何远舟没反应过来。
“下周三前，把这笔账的结果汇报给你。”
会议室里的声音，像一滴冷水溅进油锅。
不只是一个人的惊奇，是混杂着所有人内心的轰鸣——
何远舟措手不及的沉默、
韩笑几乎压不住的佩服、
孙德胜掩饰不下去的轻蔑、
刘传志那声意料之外的静音。
只有何远舟，盯着他瞧了几秒。然后，用一种陆潜暂时无法分辨的情绪说：
“下周三。我等你。”
午休时间。
陆潜坐在茶水间的角落，面前是一份盒饭，头顶是一台嗡嗡响的冰箱。
那只牛皮纸信封搁在膝上，他正在翻看最后一次催收的记录。
“**，方总。我是锐风科技市场部的小陈，想跟您确认一下剩下款项的到账安排。”
“谁？我不认识你。方总不在。”
“那就请您帮我转告——”
“嘟——嘟——嘟。”
陆潜合上记录。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刚才会议室里的所有声音。
刘传志说“方远物流”时，声音底下的恐惧比以前淡了。
淡了，说明他觉得稳了。
这个客户交给他，刘传志从不稳变得稳，从急躁变成了有把握。
他不只是在为难新人。他在确保这笔账永远追不回来。
何远舟说“这是我亲自跟的客户”时，声音底下的刮擦声是防备，但也有一丝尚未消退的愧疚。
这位市场部副经理，对方远物流、对这件事，都还藏着一份放不下的情绪。
孙德胜的笑声。太响了。每次他笑，都太响了。
一个人笑得太响，十次里有九次是在给自己壮胆。
陆潜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在广源商贸那两年，他除了整理《人情账本》，还做了一件事——把明市所有与公司有往来的企业名录筛过一遍，按行业分类，整理过每一位老板的履历表。
他翻到方远物流。
企业资料很短：2019年成立，主营市内配送，2022年开始走下坡路，去年几乎没有新增业务。
但没有破产。
一家快一年的时间没有新业务、也不接催款电话的公司，还在勉强维持。
那么这家公司一定还有别的运营渠道，或者在接一些不***的私活。
陆潜站起来，将盒饭盒盖上，丢进垃圾桶。
他从后门走出去，站在阳台上，拨出一个电话。
“老包。我是陆潜。”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包师傅，广源商贸的老数据***，也是陆潜在前公司积攒下的第一个人情**。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但底下的噪声很稳——那是一个人心里没有鬼、只有关切，才会发出的均匀低频。
“小陆？刚换新工作就想起我了？”
“帮我查个东西。方远物流，注册地在明市北区，老板姓方。还有印象没有？”
“方远……”
老包在电话里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声音突然沉下去，
“你怎么一上来就问这家？”
“你认识？”
“不算认识。但我记得一件事。去年方远物流在赶集网上招夜班司机时，留了一个私人手机号。那个号码，和咱们周老板有一次喝多之后吐出来一个微信头像，对得上。”
陆潜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半寸。
“那个人在广源有过业务往来？”
“有过。周广源三年前接了开发区一个转包的单子，那个单子最原始的发包方，就是方远物流。”
老包顿了一下，“你问我这个干什么？”
陆潜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明市的天际线，五月的阳光照在楼上积了灰的栏杆上，热出一层薄雾。
“谢了，包师傅。”
他挂了电话。
然后翻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那行“此客户已失联”的下面，用黑色水笔加了一句批注——
“但失联的不一定就是客户。”
这一局，刘传志不是给他挖坑——刘传志是在让他死。
但他不会死。
他要让这笔谁都收不回来的账，成为他在锐风科技立足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