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莽南下------------------------------------------。，窗纸还是灰蒙蒙的。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土炕上，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北境边军的遗孤，雁门关外一个破村子里的小子。“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醒了没？粥……粥好了。”，翻身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着墙稳了稳，暗骂自己这具身体实在太弱。，喝完就饿，饿久了人就是个空壳。，外头的天色像是褪了色的旧衣裳，一点儿亮光都没有。院子里，刘三刀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手里捏着根旱烟杆，却没点着。“老爹。唔。”，又低下去。这老东西瘸了一条腿，脸上一道从眉角划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凶神恶煞，其实心里头软得很。。，这老头守了他三天三夜，愣是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喂他喝粥。后来陈休才知道，那几天刘三刀一口东西都没吃。
“小鱼儿熬的？”陈休往灶房走。
“嗯。”刘三刀顿了顿，“待会儿吃过饭，村长说要开会。”
“开什么会？”
刘三刀没答话，只是把那根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烟丝末子，散在地上。
陈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平时话不多，可一旦沉默下来，就说明事儿不小。
粥是稀的。
说是粥，其实就是一把粗粮兑了大半锅水，熬得米粒都散了，看着跟刷锅水差不多。
小鱼儿蹲在灶台边，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她今年十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的，脑门显得特别大。
但她眼睛亮。
“哥，你多吃点。”她把那碗稠点的推过来，自己端起碗喝稀的。
陈休没动筷子。
“小鱼儿，你喝这碗。”
“我不饿。”
“听话。”
小姑娘抿了抿嘴，低下头，眼眶有点红。三个月前娘没了的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这几个月愣是憋着，硬撑着在这个破家里撑起了一片天。
陈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他端起碗，把那碗稀粥喝干净。喝完放下碗，伸手揉了揉小鱼儿的脑袋。
“别哭。哥在呢。”
小姑娘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刘三刀在外头喊了一嗓子：“磨蹭什么！走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号人。
陈休跟着刘三刀过去的时候，人堆里已经吵开了。
“俺就说要跑！往南边跑！等那些**来了就是个死！”
“你跑得掉？腿长在你身上，骑兵在人家腿上！到时候还不是被追上砍了脑袋！”
“要不……要不咱去雁门关？关城里有兵，总不能看着咱们不管吧？”
“**！你当那些当兵的是吃素的？你一个泥腿子去敲门，人家理都不理你！”
七嘴八舌，乱成一锅粥。
陈休站在人群边上，默默听着。
他注意到虎子也在——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憨厚发小，正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一张黑脸皱成一团。
虎子今年二十了，长得五大三粗，胳膊比陈休大腿还粗。但他不是傻子，陈休知道。这货看着憨，心里头明白得很。
“吵什么吵！”
刘三刀一嗓子，把声音压下去了。
他拄着根木头拐杖，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老子在边军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事比你们吃过的盐多。都给我闭嘴！”
人群安静了。
刘三刀环顾四周，哑着嗓子开口：“北莽的探子老子见过，不是善茬子。今年……今年怕是真要打过来。”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想跑，跑得掉？”刘三刀冷笑一声，“那帮**骑的是北莽大马，一天能跑二百里。你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
没人吭声。
“但有一条，”刘三刀竖起一根手指，“能跑多远跑多远。往南边山里跑，别回头。跑不掉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就把粮食藏起来，人躲起来。**来是抢粮的，不是专门来**的。你躲过去，他们就走了。”
“要是躲不过去呢？”有人小声问。
刘三刀没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散会的时候，陈休找到虎子。
“虎子哥，你咋想？”
虎子抬起头，憨憨地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俺……俺听三刀叔的。往南边跑。”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俺娘腿脚不好，俺得背着她走。”
陈休点了点头。
虎子的娘是个寡妇，一只腿瘸了十几年，平日就靠虎子养活。这种时候，拖家带口的，跑起来难。
“虎子哥，要是真打起来，你上俺家来。咱们一起走。”
虎子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成！”
那天夜里，刘三刀把陈休叫到院子里。
月光很淡，像一层薄霜铺在地上。
“儿子，”刘三刀叫他儿子，平日里可不这么叫，“有些事，老子得跟你说清楚。”
陈休没说话，静静听着。
“你不是这村的人。”
陈休眼皮一跳。
“你灵魂里的东西，老子看不明白。但老子知道，你跟这村子的人不一样。”刘三刀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本事，比这破村子里的泥腿子强。”
“老爹……”
“你听老子说完。”
刘三刀摆摆手，拄着拐杖转过身，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往南边有条小路，一般人不知道。那条路能通到雁门关后头，穿过去就是大山。**骑兵进不来。”
陈休心里一凛。
他知道这条路的价值。
“要是真打起来，你带着小鱼儿走这条路。别管老子，别管虎子。你俩跑得年轻，跑得快。”
“老爹！”
“闭嘴！”
刘三刀回过头，眼里有一种陈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凶，不是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老子当了一辈子兵，杀过人，也被人杀过。早就活够本了。但你不行。”
他伸手指了指陈休的胸口。
“你得活着。你得带着小鱼儿活着。”
陈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三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老子这辈子就认一个理：谁对我好，我记一辈子。谁对我不好——老子也记一辈子。”
他拍了拍陈休的肩膀。
“你是老子捡回来的，但你也是老子儿子。这事儿，不变。”
说完，他转身进了屋，留陈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陈休抬头看着天，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模糊的边。
三天后，北莽人来了。
不是探子。
是骑兵。
陈休记得那天是晌午，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小鱼儿在灶房煮水。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一开始很远，像打雷。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擂鼓，像山崩，像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咴咴咴——”
有人在喊，喊得什么听不懂，但那股子狠劲透过来，让人心头发颤。
陈休手里的柴刀落在地上。
他愣了一瞬，然后撒腿往屋里跑。
“爹！小鱼儿！快！”
小鱼儿从灶房里冲出来，脸色煞白，眼睛瞪得老大。
刘三刀从屋里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刀。那刀很老了，刀鞘都磨得发亮，但刀身寒光凛凛，一出鞘就有股子杀气。
“来了。”
只有这两个字。
陈休跑到刘三刀身边，往村口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
尘头里，黑压压的人影晃动。
近了。
更近了。
陈休看清了。
马。
人。
还有旗。
一面黑色的旗，旗上绣着一头龇牙咧嘴的狼。
北莽人的狼旗。
“呜——”
号角声响起。
陈休这辈子都没听过那种声音。
不是害怕，是绝望。
那声音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带着血腥和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哗——”
人群开始跑。
村子乱了。
有人在喊孩子，有人在叫爹娘，有人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但更多人什么都没叫，只是愣愣地站着，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刘三刀一把揪住陈休的领子。
“带小鱼儿走！从后山走！那条小路！”
“不！”
“滚！”
刘三刀一巴掌扇过来，打得陈休耳朵嗡嗡响。
“老子说的话你当耳旁风？！走！”
陈休被打懵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小鱼儿已经被人塞到了他怀里。是虎子。这个憨货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一把将小鱼儿推到陈休身前。
“走！俺断后！”
“虎子哥！”
“滚啊！”虎子吼道，嗓子都劈了，“你要是不走，俺娘白养活你这些年！”
陈休还想说什么。
但马蹄声已经到了村口。
他跑了。
带着小鱼儿往后山跑。
身后是喊杀声、惨叫声、哭声、笑声——**的笑声。
陈休不敢回头。
他拉着小鱼儿跑啊跑，脚下是泥路，两边是枯草，头顶是大太阳。
小鱼儿跑不动了，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哇哇大哭。
陈休蹲下身，把她背起来。
“哥……”小鱼儿趴在他背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怎么办……”
“爹会来的。”
陈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跑。
后山的小路很难找。
陈休找了半天才找到——在一堆乱石后面，有条不起眼的缝，刚好能钻过去。
他把小鱼儿塞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缝隙很窄，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豁然开朗。
是条山沟。
两边是悬崖，中间一条小溪，溪边有条羊肠小道。
陈休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回头看。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远处山头上升起的一股黑烟。
那是村子的方向。
“哥，”小鱼儿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发颤，“那是……那是咱家吗？”
陈休没说话。
他盯着那股黑烟，看了很久。
火。
烟。
还有隐约传来的喊叫声。
听不清是什么内容，但他知道——那是村子里的人在喊。
求救也好，咒骂也好，哀嚎也好。
全被风撕碎了，散在空气里。
陈休忽然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
“哥你去哪儿？！”
“我回去。”
“不行！”小鱼儿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爹说了让你带我跑！你不能回去！你不能——”
“虎子哥还在那儿。”
陈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有点吓人。
“他娘腿瘸了，跑不了。虎子哥回去找她了。”
他伸手掰开小鱼儿的手指。
“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哥——”
“听话。”
陈休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小鱼儿在身后喊，喊得撕心裂肺。
他没回头。
村子已经不像村子了。
陈休躲在山头的石头后面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废墟。
房子烧了一半，没烧的也在冒烟。
地上躺满了人。
有村民，也有北莽兵。
北莽人还没走。
十几个骑兵在村子里转悠，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捆人，还有几个骑兵围成一圈，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陈休看到了。
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被绑在柱子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不是虎子。
是刘三刀。
陈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见一个北莽兵举起刀，刀光一闪。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他只记得自己跑了。
跑下山，绕过废墟，贴着墙根摸到那根柱子后面。
那几个北莽兵还在笑，笑声刺耳得很。
陈休没看刘三刀。
他不敢看。
他只盯着那个背对着他的北莽兵，手里的柴刀握得死紧。
然后他冲了上去。
那一刀砍在后背上。
砍得很深。
那个北莽兵惨叫一声，滚到地上。
其他几个人转过头来，眼睛瞪得老大——他们没想到，这破村子里还有人敢反抗。
陈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他扑向最近的那个，柴刀乱砍。
砍中了。
砍在胳膊上。
那个北莽兵疼得直骂，挥着刀砍回来。
陈休躲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躲开的。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刘三刀还没死。小鱼儿还在等他。虎子还不知道在哪儿。
他不能死。
混战。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休只知道自己在砍，在躲，在流血。
他的左胳膊被划了一道，鲜血直流。
他的额角挨了一拳，眼冒金星。
他的腿被踢了一脚，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倒下。
他不能倒下。
直到——
“嗖——”
一支箭射穿了一个北莽兵的脖子。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咕噜咕噜冒血，轰然倒地。
其他人愣了一下，然后四散开去。
“撤！”
有人喊了一声。
剩下的几个北莽兵翻身上马，眨眼间就跑远了。
陈休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是虎子。
虎子身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但他还站着，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砍刀。
“陈休！”虎子跑过来，一把扶住他，“你小子疯了！你一个人冲上来？！”
“爹……爹怎么样了？”
陈休指着柱子。
虎子的脸色变了。
刘三刀没死。
但也差不多了。
陈休和虎子把他从柱子上解下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肚子上一道大口子，肠子都快出来了。
“三刀叔！”虎子急得直跺脚，“三刀叔你撑着点！”
刘三刀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陈休脸上停留了一下。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回来了？”
“老爹你别说话，我背你走，咱们去找大夫——”
“来不及了。”
刘三刀摇摇头，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
“儿啊……老子……老子没多少时间了。”
陈休的眼眶热了。
“别说了……”
“听老子说完。”
刘三刀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
“这条路……你记住了。以后……以后往南走……大山里头……有个叫清风寨的地方……那是老子当年的……老兄弟……”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你去找他……报老子的名字……他会收留你……”
“老爹——”
“还有，”刘三刀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吓人，“小鱼儿……带好她……别让人欺负她……”
陈休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点头。
刘三刀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你这孩子……不是一般人……老子早就看出来了……”
他的手渐渐松开。
“活着……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低。
“老子……这辈子……值了……”
刘三刀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陈休替他合上眼睛，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没哭出声。
就是眼泪止不住。
虎子蹲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敢出声。
远处，又有马蹄声响起来。
“走。”陈休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带上他，往山里去。”
“去哪儿？”
“清风寨。”
陈休把刘三刀背起来。
老头子瘦得皮包骨，轻得很。
轻得让人心里发酸。
小鱼儿在山沟里等着。
看见他们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陈休背上的刘三刀。
“不——”
她的声音尖得吓人。
陈休放下刘三刀，蹲下身，把小姑娘搂在怀里。
“爹走了。”
三个字。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小鱼儿听懂了。
她趴在陈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陈休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就像三个月前，娘没了的那个晚上一样。
那天夜里，陈休在山沟里挖了个坑。
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人。
他把刘三刀放进去，然后一捧一捧地往上面埋土。
小鱼儿跪在旁边，眼睛哭得肿成一条缝。
虎子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
陈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老爹，一路走好。”
他站起来，望着远处山下的方向。
村子里还有火在烧。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陈休盯着那片火光，一动不动。
虎子凑过来，小声问：“陈休，你咋想？”
陈休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火，看着那烟，看着那一片他生活了三个月的废墟。
三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够他记住这个地方了。
记住刘三刀，记住小鱼儿，记住虎子，记住这个破村子里的所有人。
记住他们的笑，记住他们的哭，记住他们的苦，记住他们死前发出的那一声声哀嚎。
陈休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要报仇。”
虎子愣住了。
陈休转过身，月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硬邦邦的。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冷的，硬的，像刀。
“我要变强。”陈休说，“强到没人敢欺负我们。强到没人敢再踏进这片土地。”
他看着虎子。
“虎子哥，你跟不跟？”
虎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俺跟你走。你去哪儿，俺去哪儿。”
陈休点了点头。
他转向小鱼儿，蹲下身。
“丫头，从今天开始，哥哥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哥哥都不会丢下你。”
小鱼儿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她没再哭。
她点了点头，使劲点了点头。
陈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站起来。
“走。”
他看着南方。
那里是连绵起伏的大山，是未知的危险，也是未知的希望。
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火光渐渐熄灭。
天边，最后一丝黑暗正在褪去。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休的江湖路——
才刚刚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