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念念没有朝火车站跑。
她蹲在山坡上的灌木丛后面,把半个脑袋探出来,盯着下面那条铁灰色的铁道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火车从东边过来,速度在减慢。
说明前面不远就有站。
她顺着铁道的方向往西看,果然看见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站台。
一排矮趴趴的水泥墩子,上面搭着石棉瓦的雨棚。
雨棚下面立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刷着三个白漆大字,隔得远看不太清。
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十来个人。
有背着蛇皮袋的民工,有挎着竹篮的乡下妇女,还有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车票在数。
念念没有车票。
她身上连一分钱都没有。
她趴在灌木丛后面,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绿皮火车的车门口会有列车员检票,没票上不了车。
但她爸跟她说过一件事。
那时候她爸用火柴盒和筷子给她搭了一个火车模型,一边搭一边跟她讲。
“念念,绿皮火车停站的时候,旅客多的大站查票严,小站查得松。”
“越偏远的小站,人越少,列车员有时候懒得守每个车门。”
“而且货运车厢和硬座车厢之间的连接处,是最容易混上去的地方。”
她爸当时是当笑话讲的。
**还在旁边说,你教孩子这些干什么,像个逃票的。
她爸嘿嘿一笑,说万一用上了呢。
又用上了。
念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弯着腰顺着山坡往下跑。
解放鞋太大,跑起来噼啪响,她干脆把鞋脱了夹在腋下,光脚踩着带露水的野草往下冲。
到了铁道边上,她没有直接去站台,而是沿着铁轨往西边多走了大概两百米。
她判断得没错。
火车停下来了,车头已经过了站台。
站台上的人都在中间几节车厢那里挤着上车。
列车员的哨子声和吆喝声从那边传过来。
“往里走,往里走,别堵在门口!”
念念盯着的是火车尾部。
最后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铁板搭着铁板,缝隙大得能塞进一个大人的脚掌。
连接处的铁门开着,没有人守。
念念把解放鞋重新套上,跑到铁轨旁边等着。
火车的铁皮外壳上全是锈迹和煤灰,近距离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煤烟味。
车身很高,最低的踏板离地面也有半米多。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个高度相当于翻一面墙。
她听到前面传来关车门的声音,一扇、两扇、三扇。
再不上去就来不及了。
念念退后两步,跑了几下助力,双手抓住踏板的铁杆,脚蹬在最下面那级铁梯上,使出全身的劲往上爬。
胳膊疼得发抖,手指头被粗糙的铁杆磨得**辣的。
她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身体拽了上去。
翻过踏板的那一刻,火车动了。
车身猛地一晃,她没站稳,整个人摔在了连接处的铁板上。
膝盖上昨晚磕的伤口又裂开了,这回她顾不上看,连滚带爬钻进了车厢。
硬座车厢。
烟味、汗味、劣质花露水的味道、方便面的味道,还有孩子的哭声、大人的骂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全搅在一起扑面而来。
车厢里挤满了人。
座位上坐满了,过道上还站着一排。
行李架上塞着蛇皮袋、铝饭盒、网兜装的暖水瓶。
座位底下也塞着编织袋和纸箱子。
念念弓着腰,从过道里往前面走。
她身量小,从大人的胳膊肘底下钻来钻去,倒是比大人方便。
一个坐在过道加座上的大婶看见她,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这谁家的孩子,咋一个人坐车呢?”
念念仰头看了她一眼,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的。
“婶子,我去前面找我爸。”
“我爸在前面车厢呢。”
大婶“哦”了一声,也没多问,低头继续嗑瓜子。
念念找到了两排座位中间靠窗的一个缝隙,那个位置刚好有个旅客把大编织袋竖在座位和车壁之间,形成了一个小角落。
她把身子缩进去,几乎被编织袋完全挡住了。
从怀里摸出那包粗布裹着的杂面糊糊,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又硬又凉,没有任何味道,但她嚼得很认真,每一口至少嚼二十下。
她爸说过,越是困难的时候越要细嚼慢咽,这样能最大程度吸收食物的营养。
火车越跑越快,窗外的山岭和田野往后退。
念念一边吃一边打量整个车厢。
她爸训练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到任何一个陌生环境,先用三十秒观察所有人,记住出口的位置,然后找到最不对劲的那个人。”
念念的目光从车厢后部扫到前部。
座位上的旅客大多是农民和工人模样,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说话的口音都是附近几个县的方言。
有两个年轻人穿着的确良白衬衫,胸口别着钢笔,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在哄孩子吃蛋黄,旁边的男人在看一张旧报纸。
都是普通人,没什么不对劲。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列车员。
那个人从前面车厢的门走进来。
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戴着大檐帽,左臂上别着红袖箍,手里拿着票夹子正在检票。
“票拿出来看看,票拿出来。”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念念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没有移开。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是**。
八六年铁路系统的制服帽,帽徽是路徽,红色底子上面一个人字形铁轨的图案。
这个人**上的帽徽位置偏了。
偏了大概三毫米,往左歪着。
这说明帽徽不是原装缝在**上的,是后来别上去的。
别针的位置没对准原来的**。
第二个不对劲的地方是扣子。
铁路制服的铜扣子上面有凸起的铁路标志,这个人衣服上的扣子颜色是对的,但表面太光滑了。
真正的铁路制服穿久了,铜扣子上的凸纹会被磨平一部分,带着一层暗沉的包浆。
这个人的扣子像是刚从五金店买来的。
第三个不对劲的地方,也是最关键的。
他的手。
念念死死盯着那双正在翻票夹子的手。
列车员的手应该是什么样的?
常年打孔、撕票、擦车窗、搬行李,指腹上有茧子,但分布是均匀的,集中在手掌和指尖内侧。
这个人的茧子不在那些位置。
他的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外侧有一层厚厚的硬茧。
这种茧子的分布,念念见过。
就在她爸的手上。
她爸的手就是这样。
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茧。
这个人不是列车员。
念念把最后一口杂面糊糊咽了下去,身体往编织袋后面缩了缩。
就在这时候,那个假列车员走到了她藏身的这一排座位旁边。
“同志,票看一下。”
他在跟旁边的旅客说话,身体微微侧过来。
距离念念不到一步远。
一阵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裹着他身上的气味送到了念念的鼻子底下。
念念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闻到了一种味道。
藏在他制服里层,藏在洗衣皂和**味的底下,有一股极其淡的、刺鼻的、带着苦杏仁底调的化学味道。
这个味道她不会认错。
她爸有一次从外面带回来一块**的蜡状物质,让她闻了闻,然后非常严肃地跟她说。
“念念,你把这个味道记死了,以后不管在哪里闻到这个味道,不要犹豫,马上离开。”
“这是什么?”她那时候问。
她爸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
“烈性**。”
念念的后背一下贴紧了车厢壁。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手里翻着票夹子,脸上挂着列车员的职业笑容。
而他的身上,藏着能把整节车厢掀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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