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梅香缠骨，尸身异兆------------------------------------------，暮色沉落，流云压覆汴梁城头。，素色衣袂被晚风拂动，身姿端凝，不见半分局促惶恐。周遭府衙差役环伺，刀兵映着渐暗的天光，冷意森森，可她眉目始终清宁，眼底无波无澜，唯有一份浸淫多年的沉静。，青衫染着暮色清寒，身形挺拔如松，眉宇覆着一层薄霜。身为开封府推官，执掌京畿刑狱数年，见过无数凶案诡状，听过无数虚妄妄言，市井游民、乡野妇人随口妄断命案之事，他早已见惯。，目光沉静，吐字从容，不似哗众取宠，亦不似刻意卖弄。，气场沉敛，语调冷而克制，不带半分戾气，却字字带着官法的森严：“江南莽蕉毒草？本府执掌刑勘多年，阅遍大宋毒经医册，中原毒卉、南疆草蛊、北地寒毒，皆有记载，从未听闻此毒名目。”。“陆大人所言极是，我等世代勘验尸身，百草毒理熟记于心，从未听过什么莽蕉毒。分明是乡间野女信口开河，借命案博人眼球，不知天高地厚。樊楼死者乃是江南富商，若是真染江南毒草，千里迢迢携毒入京行凶，未免太过牵强。”，皆是不信。，不曾因众人质疑而慌乱，亦不曾急于辩驳。她抬眸望向陆时珩，语声清浅，条理分明，字字落地有声：“此草非市井常见毒卉，不生官道闹市，不长药铺医馆，独隐江南吴兴、安吉一带深山幽谷，湿寒阴蔽之地方能繁育，寻常医者不识，仵作未闻，实属寻常。”：“既是江南僻地毒草，你一介布衣女子，何以熟知？家传世医，三代研读本草毒录，专攻僻地异草、隐世诡毒。”沈清晏坦然作答，不遮身世，不掩所学，“沈氏祖宅居湖州吴兴，毗邻深山，祖辈常年入山采药，辨毒疗伤，此莽蕉毒草之性，代代笔录，熟记于心。”，点破根源，无半分虚言。。
江南吴兴沈氏，他隐约听过旧闻。十年前一桩江南土贡旧案，曾有吴兴儒医世家卷入其中，获罪贬黜，家门零落，久而久之，便淹没于朝堂纷争与岁月尘埃之中。
莫非眼前女子，便是那沈家遗人？
念及此处，他审视的目光更深了几分，却并未追问过往，刑案在前，私事后置，这是他多年断案的准则。
“即便此草属实，你凭何断定，樊楼死者，便是中此毒而亡？”陆时珩话锋一转，落回凶案本身，“一众仵作细验半刻，只察唇甲乌青，余症诡异，并无明确毒象佐证。”
“大人要佐证，不难。”
沈清晏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自有底气。
“莽蕉毒草，性极阴寒，入体先锁心脉，再凝经络，发作迅猛，瞬息封死气血，故而死者无挣扎、无痛苦、无打斗痕迹，看似安然暴毙，实则毒侵五脏，寸寸冻绝生机。”
她抬眼望向那间紧锁的临水雅室，淡淡续道：
“此毒最显三处异状，其一，毒草自带寒梅冷香，淡而冽骨，不似寻常花香甜腻，亦不似腐毒腥臭，缠骨附肌，经久不散，便是门窗紧闭，亦可随风漫出，方才巷间飘散的冷香，便是毒韵余味。”
其二，唇甲青紫发黑，非积食郁结、非久病瘀堵，乃是阴毒沉于血脉，血气凝滞凝结而成，色沉而暗，触之肤冷如冰。
其三，毒气流窜肌理皮下，经络淤堵不通，会生出淡粉**暗斑，隐于皮肉之下，不细看难以察觉，按压不褪，擦拭不去，正是方才仵作所言怪异斑痕。
三点症候，环环相扣，无一错漏，尽数贴合死者现状。
一席话说完，全场寂静。
一众仵作面面相觑，神色从最初的轻视、不屑，渐渐转为惊疑、凝重。
女子所言每一处细节，都与方才尸身勘验所见完全吻合，分毫不差。
他们查得出表象，却辨不出根源，只知怪异无解；而这素衣医女，仅凭一缕异香、几句症候，便直指毒源根本。
高下立见。
陆时珩指尖微收，沉默片刻，冷声道：“你可知，妄断命案，干扰官府查勘，依大宋律例，该当何罪？”
“民女知晓。”沈清晏从容应声，“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作保。若验查之后，所言有虚，任凭大人定罪，绝无半句辩驳。”
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份医者的笃定与孤勇。
陆时珩深深看她一眼，终究侧身退让，抬眸冷声道：“入内。准你近身辅验尸身。但有半分逾矩、妄动证物，即刻拿下，绝不姑息。”
“谢大人。”
沈清晏微微屈膝行礼，举止合乎古礼，进退有度。
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随行监视，以防她乱动物件、损毁案发现场。沈清晏步履从容，踏过朱红廊阶，走入樊楼这间致命雅室。
室内陈设雅致考究，乃是樊楼上等临水雅阁。
雕花木窗半掩，晚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幔轻晃。案几光洁，青瓷酒壶、白玉酒盏整齐摆放，几碟精致小菜、江南糕点未曾动尽，杯盏完好，无打翻、无碎裂，不见半分争执撕扯之态。
临窗软榻之上，一具男尸静静横卧。
死者年约五旬，一身锦缎华服，腰缠金玉玉带，指尖套着碧玉指环，衣着华贵，体态富态，正是传闻中的江南巨贾，周万贯。
他双目圆睁，神色定格在惊愕一瞬，似死前骤然遭遇变故，来不及反应，便骤然殒命。周身衣衫整齐，领口端正，脖颈无扼痕，胸腹无刺伤，四肢无骨折，周身完好无损，寻不出半点外伤。
沈清晏缓步走近，屏气凝神，恪守勘验分寸，指尖不轻易触碰尸身，只俯身细观。
最先入目的，便是死者唇色。
唇瓣乌紫暗沉，毫无血色，乌色顺着唇角漫延，连齿龈都透着一层寒郁暗青，是阴寒剧毒侵体之相。再观十指指甲，尽数发黑，甲床枯冷，血色彻底淤绝，正是心脉被锁、气血断绝之兆。
她微微俯身，鼻尖轻缓浮动，避开口鼻秽气，细辨周身萦绕的气息。
那一缕寒梅冷香，远比巷外浓郁数倍，清冽之中藏着阴寒戾气，缠绕尸骨，渗入衣料，经久不散。此香并非熏香胭脂，亦非楼中陈设花香，是彻彻底底的草木毒韵。
“此香，便是莽蕉毒草之本味。”沈清晏低声断言。
一旁老仵作闻言，连忙凑近细嗅，片刻后脸色骤变，沉沉颔首：“确有异样冷冽之气，绝非寻常香料，先前只当是楼中熏香混杂，未曾细辨，如今看来，果真古怪。”
沈清晏目光下移，落于死者脖颈、小臂肌理之上。
暮色昏暗，室中烛火微弱，那一层隐于皮肉之下的淡粉桃斑，在光影交错间格外清晰。斑痕细碎成片，不成块状，顺着经络走向蔓延，浅淡朦胧，极易被肤色遮盖，若非刻意细查，根本难以发觉。
她伸出两指，隔空轻比经络走向：“莽蕉毒入体，先阻心脉，再窜十二经络，毒气淤堵之处，便会凝出此**瘀斑。此斑不痛不*，不肿不烂，是此毒独有之征，中原诸毒，再无其二。”
话语落地，无可辩驳。
陆时珩立在室门之侧，静静观望全程。
他不善医理毒术，却擅察人观心。
眼前女子勘验之时，神色肃穆，目光专注，一举一动皆有章法，分寸拿捏极稳，不畏惧尸身，不避讳死气，沉静从容，绝非临时杜撰、故作姿态。
这份沉稳与专业，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所能拥有。
“依你所言，周万贯乃是误食、触碰，或是被人刻意投毒，沾染莽蕉草毒而亡？”陆时珩开口发问，切入案情核心。
沈清晏缓缓起身，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未必是误食。”
她环视整间雅阁，案上饮食洁净，酒水清澈，菜肴色泽完好，无异味、无变色、无药渣沉淀，若是饮食投毒，必会留下痕迹，极易察觉。
“此毒草汁液剧毒，花叶根茎皆含戾气，既可研磨入食，亦可晒干燃香，还可碾粉贴身沾染。”沈清晏缓缓分析，“此室饮食干净无虞，未见投毒痕迹，行凶之法，另有蹊跷。”
“或是熏香引毒，或是衣物染毒，或是近身触碰，防不胜防。”
密室，无打斗，无痕投毒，诡异毒草。
一桩看似简单的毒杀案，瞬间蒙上层层迷雾。
一名富商，远赴汴梁经商，居于樊楼上等雅阁，与世无争，财源广进，何以会被江南僻地毒草精准索命？
是私仇纠葛，生意恩怨，还是另有隐情？
陆时珩眉头微蹙，指尖轻捻，沉声道：“周万贯常年往来南北，专营江南布匹丝绸，往来湖州、苏州、汴梁多地，交际繁杂，仇家、商敌数不胜数。即刻派人彻查死者近日行踪，见了何人，赴了何宴，接触过哪些陌生之人。”
随行差役立刻领命，快步退离雅阁，分头行事。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死气愈发浓重。
沈清晏目光再次落回尸身，眉宇微凝，心底隐隐生出一丝违和之感。
莽蕉毒草之症，她自幼熟记，样样吻合，可方才细观肌理瘀斑之时，隐约察觉一丝异样。
那**斑痕之中，杂着极淡的胭脂暗赤纹路，极浅极淡，几乎与斑色相融，若非她常年辨毒入微，根本无法察觉。
这一丝异色，绝非莽蕉毒草所能造就。
莽蕉毒纯然阴寒，淤斑偏青白冷粉，绝无赤红燥烈之兆。
心头疑云悄然滋生，却无确凿凭据，贸然言说，只会扰乱查案，引人非议。
沈清晏压下心底疑虑，暂将异样藏于心底。双毒之念尚无佐证，眼下只需先坐实莽蕉毒之实，再徐徐深究。
“大人，莽蕉毒致死确凿无误。”她回身拱手，语气郑重，“尸身寒凝，毒韵缠骨，三大毒征俱全，可定论为江南莽蕉毒草毒发身亡。”
陆时珩颔首，看向一众仵作：“记下所言，归档存证。妥善收敛尸身，暂存义庄，封存看管，不得随意挪动、损毁肌理斑痕，以待复检。”
“是，大人。”
诸事安排妥当，衙役有序入内，封锁证物，标记现场，有条不紊。
陆时珩转头看向沈清晏，目**杂几分：“你既精通毒理，暂留此处。后续查案，若有毒理疑难，需你据实作答，不得隐瞒。待此案初查完毕，本府再遣人送你离开。”
樊楼凶案诡异，毒草偏僻罕见，留一位懂毒之人在侧，必不可少。
沈清晏微微颔首：“民女遵命。”
暮色彻底笼罩汴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繁华帝都夜景如画，可樊楼这一方小小雅阁，却被死气与阴毒牢牢禁锢。
陆时珩步至窗前，望着楼下往来**的差役，眸色沉沉。
一桩离奇毒杀，一株江南异草，一名身世飘零的沈家遗医，骤然撞入他执掌的刑案之中。
冥冥之中，似有一张无形大网，自江南蔓延至汴梁，缓缓收紧。
而沈清晏立在尸身之侧，垂眸敛神。
寒**香萦绕鼻尖，皮下异色暗斑暗藏玄机，一桩命案的表层之下，已然埋下第二重毒的伏笔。
她千里入京寻冤，本想步步谨慎，低调蛰伏，却不料入城第一日，便深陷汴京凶案。
十年旧案，沈家沉冤，异域诡毒，朝堂暗流……所有散落的碎片，仿佛都借着这一场樊楼毒杀，开始缓缓拼凑。
晚风再起，穿窗而入，卷动满室冷香。
汴梁暮春的温柔风月之下，一抹沉沉煞意，已然悄然生根。
无人知晓，这具梅香缠骨的诡异毒尸，只是开端。
一场**十年、牵扯朝堂权奸、江南毒源、世家血仇的连环杀局，自此，缓缓拉开浩大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