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冷面推官，初次对峙------------------------------------------，长街灯火连绵如昼，樊楼一带却因凶案封禁，被一层沉肃冷寂笼罩。，晚风掠过长廊，吹散周身萦绕不散的寒**韵，可方才转瞬捕捉到的那一缕妖异胭脂暗香，始终盘桓在心，挥之不去。，一清一媚，两般毒息截然相悖，却共附一具尸身。，一目了然，是凶手刻意留给世人的表象；那隐匿极深的异域艳毒，敛息藏迹，淡若无物，才是深埋幕后的杀机。，仅凭一瞬嗅觉异动，不足为凭。沈清晏心知轻重，未曾外露半分异色，步履从容，行至樊楼院门之下。，青衫沐夜，身姿挺拔如孤松。白日里汴京烟火喧嚣落尽，他周身那份生人勿近的清冷愈发浓重，眉宇覆着薄凉，眼底藏着勘不透的城府。，可疑点叠生，迷雾未散。，暗**草锦缎，私会神秘黑袍人，牵扯十年江南贡品旧事，桩桩件件皆透着诡异。而眼前这名沈家遗女，身负旧案家恨，精通天下冷僻毒理，孤身北上入京，来历、目的、暗藏心思，皆未可知。，掌京畿刑狱，最忌轻信表象，更忌识人不清。，她是破局关键，不可或缺；于私，她身世敏感，牵扯旧朝疑案，暗藏无数未知风险。，权衡在心，陆时珩自然不会轻易放任一人游离于案情之外。，刀甲森然，差役往来巡守，将樊楼周遭围得水泄不通。陆时珩的贴身亲随早已备好简陋马车，停驻巷口暗影处，静候吩咐。“夜深路暗，汴梁坊巷交错，宵禁将至，无人引路，你孤身难寻居所。”陆时珩语声清冷，不掺多余情绪，语气是官式的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立场，“本府命人送你安置，暂且落脚城南客舍，出入皆有衙役暗中照看，一来保你行路安稳，二来，若案情有需，可即刻传召。”，内里却是隐晦的看管与制衡。，实为软禁。
他要将这名突然入局的江南医女，牢牢控在视线之内，杜绝一切未知变数。
沈清晏何其通透，瞬间便听懂言下深意。
她抬眸，目光平静迎上对方冷冽的视线，不卑不亢，淡然回道：“大人顾虑周全，民女感念体恤。只是寄人篱下，终究不便。民女初入帝都，早已寻好临时寓处，虽简陋清寒，却足以容身，不必劳烦府衙差役往复奔波。”
她不愿被官府禁锢行踪，更不想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
千里入京，步步维艰，沈家旧怨尚未探寻分毫，若是早早被开封府圈禁束缚，往后行事，寸步难行。
陆时珩眸光微沉，薄唇轻抿，淡淡反问：“沈小娘子是觉得，官府照看拘束，还是心中别有顾虑，不愿受人牵绊？”
一语直击要害。
夜风掠过二人之间，气氛陡然凝涩。
一边是执掌刑律、心思缜密的冷面推官，步步试探，句句设防；一边是身负沉冤、隐忍蛰伏的江南医女，步步谨慎，处处藏锋。
初次对峙，无疾言厉色，无锋芒相向，却句句暗藏机锋，试探拉锯。
“大人多虑。”沈清晏神色不改，语气浅淡从容，“民女一介布衣，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何来顾虑。只是查案乃是官府公职，民女不过偶然撞见凶案，略通毒理，偶然相助，实属分内之善，不该长久依附官衙，徒增闲话。”
“再者，樊楼命案牵扯隐秘，暗流潜藏，知晓越多，祸事越重。民女只求安稳落脚，安分度日，无意深陷京中是非漩涡。”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具。
既婉拒了对方的安置管控，又姿态谦和，不给官府留下忤逆、可疑的把柄。
陆时珩深深看她，眼底审视之意愈发浓厚。
寻常乡间女子，偶遇官宦，早已惶恐拘谨，唯唯诺诺。可此女面对他这位开封府推官，言辞有度，心绪沉稳，进退有度，心智远胜常人。
十年沈家倾覆，风雨流离，非但未曾磨去她的风骨，反倒养出了一身隐忍藏锋、遇事不惊的定力。
“你既通晓莽蕉毒草，辨毒断疑，已然卷入此案，何来置身事外之说？”陆时珩缓步上前半步，气场微压，声线冷沉，“周万贯因江南毒草而死，你出身吴兴沈氏，世代研毒，乃是眼下唯一熟知此毒之人。案情未破，真凶未落，你自认可以全身而退，独善其身？”
字字现实，毫不留情。
沈清晏心头微顿，不得不承认对方所言属实。
自她在巷口道出莽蕉毒草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抽身事外。
冥冥之中，宿命早已将她与这桩毒杀诡案牢牢**。
“民女不曾否认相助之意。”她缓缓退让半步，守住底线，语气平和，“案情若有疑难，毒理若有不明，大人遣人传召，民女必准时赴约，据实作答，绝不推诿逃避。只是日常起居，还望大人容民女自行安置，保留几分布衣自在。”
合作，但不受控；相助，但不依附。
这是她的底线。
陆时珩沉默片刻，清冷的目光落在她素净淡然的眉眼之上，良久，缓缓松口。
“可以。”
他不再强逼，语气稍缓，却依旧留着后手：“但有约法三章，你需谨记。
其一，滞留汴梁期间，不得擅自离城，不得隐秘南下北上，随时听候开封府传召；
其二，此案所有毒理见解、尸身异状、隐秘线索，不得外泄于人，不得私自查探，不得私下接触涉案关联之人；
其三，城中近日不宁，连环隐患暗藏，入夜不可独行，凡事谨言慎行，若私下涉险，官府不会次次周全庇护。”
三条规矩，层层约束，堵死她私下探查、隐秘行动的可能，既保留了她的人身自在，又牢牢框定住她的界限。
沈清晏微微颔首，坦然应下：“民女谨记，一一遵从。”
对峙拉锯，就此落幕。
二人看似达成共识，实则各自心存戒备，互相试探，彼此都清楚，对方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那黑袍神秘人，你可有见解？”陆时珩话锋一转，重新落回案情，收敛对峙锋芒，回归查案本身，“行事诡秘，遮面掩形，暗**草，蓄意行凶，你久居江南，可曾听闻此类隐秘江湖势力，或是私炼毒物的暗处团伙？”
沈清晏凝神思忖，缓缓摇头：“江南地界，山野毒物繁多，隐世医者、草莽方士不乏其人，偶有私炼毒草之人，却多是独行散客，格局狭小，只为自保或是私怨，极少有这般筹谋深远、跨越千里布局**的势力。”
“以毒藏锦，慢**体，借商路潜行，入帝都行凶，步步周密，环环相扣，绝非草莽匹夫所能谋划。”
她语气笃定，缓缓剖析：“此等布局，需通晓南北商路、熟知贡锦流转、掌控冷僻毒草来源、安插眼线窥探行踪，背后必有完整脉络、庞大势力支撑，或是豪强私党，或是朝堂权贵暗中豢养的隐秘爪牙。”
此言一出，陆时珩眸色骤然一沉。
权贵私养死士，暗蓄毒力，借毒物灭口，把持利益，祸乱法度。
若是此案当真牵扯朝堂权阀，那这桩樊楼毒杀，便不再是简单的市井凶杀，而是触及朝局根基的祸乱之源。
近来吕夷简把持朝政，党羽遍布朝野，垄断盐利、织造、土贡诸多肥缺，结党营私，****，暗中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难不成，此事，与吕党脱不了干系？
念头一闪而过，陆时珩未曾外露，压下心底波澜，面色依旧清冷肃穆。
“此事本府自有分寸。”他不愿深谈朝堂忌讳，淡淡收束话题，“你且先行离去，安心安置。义庄尸身已封存看管，明日晨间，你随本府再去复检尸身，细查肌理暗斑，确认毒理全貌。”
“好。”沈清晏应声。
话音落定，她微微欠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汇入巷陌夜色之中。
素色青裙消失在灯火暗影里，步履轻盈孤寂，孤身一人，融进汴梁沉沉夜色。
亲随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大人，此女身世可疑，身负旧案，又精通诡毒，这般放任独自行动，未免太过冒险。不如暗中派人尾随监视，掌控其行踪，以防她暗藏异心，暗中勾结凶徒。”
陆时珩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幽深。
“不必。”
他淡淡开口，语气笃定：“她心思缜密，警觉性极强，若是强行尾随，必会被她察觉，反倒激化隔阂，不愿再尽心相助查案。眼下案情胶着，毒理难解，留她比控她更有用处。”
“再者，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沈家旧冤未雪，根基尽毁，眼下唯一的念想便是查明旧案真相。樊楼毒案与十年贡品旧案隐隐勾连，她比任何人都想查破迷局，揪出幕后之人，短期内，绝不会蓄意作乱，勾结凶嫌。”
看透人心，方能掌控全局。
这是他多年断案立身的根本。
亲随恍然领悟，不再多言。
陆时珩抬手，望向樊楼沉沉楼宇，晚风卷起楼中残留的淡淡梅香，阴冷刺骨。
“传令下去，加紧排查周万贯所有往来账目、货单、贡锦名录，深挖十年前江南贡品押运旧事，但凡与当年押送官员、织造管事、江南乡绅有所牵扯之人，逐一登记造册，细细摸排。”
“另外，**全城香料铺、药铺、花草商号，但凡售卖冷僻幽谷毒草、异域奇花、不明香材者，一律带回问话，严密盘查。”
一道道密令连夜下发，开封府的力量悄然铺开，于夜色之中，密布整座汴梁城。
夜色渐深，汴梁宵禁鼓声缓缓响起，长街行人散尽，万家灯火渐次收敛，整座帝都归于静谧。
沈清晏避开主干道人流，循着白日记忆，穿梭在交错幽深的小巷之中。
汴梁城坊市规整，街巷纵横，入夜之后坊门紧闭，静谧幽深，唯有巡夜兵丁的梆子声远远回荡，清冷寂寥。
她寻了一处城南僻静的简陋客舍，价银低廉，居所狭小，往来皆是南北行商、布衣旅人，鱼龙混杂，反倒最是便于隐匿行踪。
安顿下来，掩合门窗，隔绝外界喧嚣。
一室清灯摇曳，孤影孑然。
沈清晏独坐案前，褪去白日的从容克制，眉宇间缓缓浮起一抹沉郁疲惫。
十年流离，步步煎熬，背负满门冤屈，孤身北上，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今夜樊楼一见，莽蕉毒现世，双毒暗伏，十年贡品旧案若隐若现，一切都在预示，当年沈家蒙冤，绝非简单的贡品失察，内里藏着毒谋、构陷、权争与杀戮。
那一缕潜藏的异域艳毒，绝非江南本土所有。
西疆远道而来，人为炼制，隐秘流传，被权贵势力掌控，用来灭口**，遮掩罪证。
当年沈家祖父，便是因察觉毒贡隐秘，洞悉异域毒物流入贡品之中，欲上书禀奏，反被人先发制人，罗织罪名，满门打压，永世抹黑。
一念及此，心口闷涩，寒意丛生。
沈清晏抬手，取出贴身收藏的半卷残破古籍，纸页泛黄陈旧，正是祖父遗留的毒理手记。
页面之上，寥寥数笔，隐约记载西域异毒特征：色蕴胭脂，气藏艳香，侵骨入血，隐于杂毒之下，**无痕，为官宦豪门私用秘毒。
字字句句，与今夜尸身暗藏的异状，完美契合。
果然。
伊犁艳毒，早就在十年之前，便已借着贡品之路，悄然流入中原，被朝堂奸人掌控利用。
樊楼死者周万贯，不过是诸多灭口棋子之一。
今夜之事，只是开端。
日后汴梁，必定还会生出更多连环命案，双毒叠加，层层遮掩，剪除知**，封存十年秘事。
而她，沈清晏，沈家仅剩的后人，手握毒理传承，身负血海沉冤，注定要与这藏在盛世之下的毒谋权奸，殊死周旋。
窗外夜风呼啸，敲打窗棂，夜色愈发浓重。
另一边，开封府衙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陆时珩端坐案前，翻阅堆叠如山的卷宗，指尖划过十年前江南贡品旧案的封存文案。
卷宗老旧，字句模糊，诸多关键内容被刻意删减涂抹，语焉不详，处处皆是人为遮掩的痕迹。
他指尖按压在“吴兴沈氏”四字之上，眸色冷冽如霜。
旧案尘封，毒草现世，权奸横行，杀机暗涌。
他手握律法，心守公道，绝不会任由凶徒横行，毒祸蔓延，更不会让陈年冤屈，永久掩埋。
一南一北，一医一官。
一人**理之秘，一人掌刑律之剑。
今夜初次对峙，彼此设防，互相牵制。
却不知往后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早已在这场暮春夜色里，悄然埋下宿命的羁绊。
汴梁的风，藏着毒煞与阴谋，正缓缓吹向所有人，无可避，无处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