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身边有没有在江边住过的老人？问问他们，七月半放河灯的时候，如果看见一盏灯逆着水往回漂，千万别指，也别说“你看那盏灯”。那不是给亡人引路的，是来找活人的。
孙德胜这辈子见过很多次河灯。
他是松花江边的老渔民，今年六十三，在江上漂了四十年。每年七月半，江边十里八乡的屯子都往江里放河灯，莲花形的、小船形的、最简陋的就是一块泡沫板上插根蜡烛。千百盏灯顺水往下漂，在夜色里拉成一条曲曲弯弯的光带，从远处看像是银河掉进了江里。孙德胜年年都看，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河灯是给死人照路的，活着的人看个热闹就得了。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七月十五，孙德胜差点被一盏河灯拽进江里。
那天夜里，孙德胜一个人蹲在江边的大石头上抽旱烟。他不是来看河灯的，是来看网的。他在江*子里下了三道挂网，本来说天黑前起网，结果多喝了两盅酒，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他骂了自己一句，披上褂子就往江边走。
江边已经热闹过了。放河灯的人散了，只剩下几个半大孩子在沙滩上捡没点着的蜡烛头。江面上的河灯也漂远了，远远看去只剩下一些针尖大的光点，在黑暗的江面上忽明忽暗。
孙德胜找到自己的筏子，解开缆绳，撑着竹篙往江*子里划。筏子是旧轮胎绑的，踩上去软塌塌的，但在这段江面上足够用了。他划到第一道网的位置，把竹篙**江底的淤泥里固定住筏子，弯腰去捞网绳。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下，他看见了那盏灯。
那盏灯在江心偏左的位置，离他不到二十米。是一盏莲花灯，莲花瓣是用粉红色的薄纸折的，中间竖着一根蜡烛，火苗是绿色的。
孙德胜直起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绿色的火苗他不是没见过，早年间有人往蜡烛里掺了铜末子，烧起来就是绿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盏灯在动。
不是顺水往下漂。是逆着水，往上游走。
孙德胜把网绳扔回水里，转过身，正对着那盏灯。松花江这段水流不慢，他下的挂网隔一宿就得重新紧一次绳，不然会被水冲歪。水面上漂着的河灯，不管大小，都是顺着水往下走，有的快有的慢，但方向从来没反过。可这盏粉红色的莲花灯，不急不缓地，正朝着上游的方向挪。
迎着水流。顶着水波。一点一点地，往他蹲着的这块大石头漂过来。
孙德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筏子晃了一下，他赶紧蹲下来稳住重心。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盏灯又近了一些。绿色的火苗在江风中稳得不像话，一丝晃动都没有。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江风把他的旱烟都吹灭了。莲花灯又近了一点，他隐约看见灯芯旁边有什么东西——不是蜡烛，是一个小小的黑影，蹲在莲花瓣中间，像一只蜷着身子的虫子。但那不是虫子。那是人的模样。很小很小的一个人影，缩在灯芯边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
孙德胜没有再看下去。他把竹篙从淤泥里***，调转筏子，用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往岸边划。筏子靠岸的时候他直接跳进了水里，江水没过膝盖，冰凉的淤泥吸住了他一只鞋。他拔了两下没***，干脆光着那只脚爬上了岸。
站在岸边的沙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面。莲花灯已经不在刚才那个位置了。它漂到了他下网的那片水域。绿色的火苗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映得周围一圈江水都泛着幽幽的绿光。
孙德胜光着一只脚走回了家。他的老伴已经睡了，鼾声从里屋传出来，平稳而匀净。他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堂屋的板凳上，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两只脚上全是沙子。他坐着抽了一整根烟，手指头一直在微微发抖。
他告诉自己那是看花了眼。六十三岁的人了，在黑灯瞎火的江面上，看什么都容易看花。绿色的火苗可能是蜡烛里掺了东西。逆水走可能是江心有一条暗流，表面上水往下走，底下有回水往上翻。至于灯芯旁边那个小人影——那肯定是莲花瓣折叠造成的阴影。
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起身去洗脚。经过堂屋的镜子时，他没有往里看。